第二百四十二章 虚名枷锁
济南城的冬日,因钦使的到来,表面披上了一层繁华喧嚣的薄纱,内里却涌动着愈发冰冷的暗流。
韩赞周下榻的驿馆,俨然成了济南城内另一个权力中心。每日里,山东各府州县前来拜谒、呈送文书、打探消息的官员络绎不绝,车马盈门。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并未急着催促秦渊落实圣旨中那些“核销”、“议定”的条款,反而摆出了一副体恤下情、详察民意的姿态,不时召见地方士绅,询问赋税刑名,甚至由吕大器陪同,巡视了城防与屯田。
他脸上总是挂着那种程式化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对谁都显得颇为客气,但那双细长眼睛里偶尔掠过的精光,却让接触过他的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蜘蛛,不疾不徐地编织着权力的网,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秦渊对此心知肚明。他依旧每日处理军务,巡视营防,督导苏墨加快“抗清盟”向更具凝聚力和执行力的“靖北盟”过渡的筹备工作。对于韩赞周的一切举动,他示之以礼,却持之以距。该提供的文书档案,按时提供;该安排的巡视陪同,妥善安排。但在涉及军队指挥、人事任免、以及钱粮物资调配的核心权力上,他寸步不让,态度温和而坚定。
这一日,秦渊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练的火器营。寒风凛冽,士卒们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但操练的动作却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经过连番血火淬炼,又吸纳了黑风寨部分悍勇之徒,再加上苏墨暗中输送的一些具备工匠背景的“青云阁”外围人员加以整训,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与凝聚力,已远非昔日可比。
简心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点将台一侧,看着场中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她的伤势在秦渊内力与自身医术调养下,已好了七八分,只是元气仍需时日恢复。她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手炉,目光却越过校场,落在了驿馆的方向,眉宇间隐含忧色。
“朝廷这位韩公公,比之前那两位,难缠得多。”她轻声对身旁的苏墨说道。苏墨今日未持羽扇,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校场上蒸腾的士气,淡淡道:“司礼监掌印,天子近臣,自然不是易与之辈。他这是在以静制动,等我们内部先乱起来。”
果然,韩赞周的“静”,很快便引发了“动”。
首先发难的是关于粮饷核销的文书。南京户部派来的几名书吏,拿着韩赞周的手令,要求核对近三个月山东所有军费开支明细,事无巨细,皆要注明来源去向。这看似是例行公事,实则极为刁钻。战时军务,许多开支根本来不及留下清晰账目,尤其是早期接纳各路义军、收缴黑风寨资财、乃至苏墨通过“青云阁”渠道暗中输送的部分,根本无法摆在明面上。
负责粮饷的军官与之交涉数次,皆被对方以“朝廷法度”顶回,寸步不让,气氛日渐紧张。
紧接着,关于官员任免的“建议”也来了。韩赞周以“稳定地方,安抚民心”为由,向秦渊递了一份名单,上面罗列了数个府县的重要职位,推荐的人选要么是南京某些官员的远亲,要么是本地一些素有劣迹、却善于钻营的豪绅。其用意不言自明——掺沙子,逐步架空秦渊对地方的控制。
更微妙的是,韩赞周似乎“无意间”对原闯军出身的李过、刘体纯等人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关切”。在一次非正式的宴请中,他当着几位济南本地士绅的面,感慨“昔日流寇,今日亦能为国效力,实乃皇上仁德,秦将军教化之功”,言语间将李过等人与“流寇”牢牢绑定,看似褒奖,实则是在他们与本地势力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消息传开,李过部营中,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压抑和躁动。许多老营弟兄愤懑不平,他们浴血奋战,守卫济南,到头来在朝廷眼中,仍脱不开“贼寇”的烙印。
“妈的!这阉狗欺人太甚!”刘体纯气得在营帐内摔了杯子,“老子们提着脑袋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他们在金陵享福!现在倒来指手画脚,还想给老子们扣帽子!”
李过相对沉静,但紧握的拳头和额角跳动的青筋,显示他内心同样怒极。他看向坐在主位,面色沉凝的秦渊:“盟主,朝廷……这是信不过我们这些降卒啊。”
秦渊尚未说话,坐在下首的樊刚猛地一拍桌子,瓮声瓮气道:“怕他个鸟!大不了老子还回黑风寨当山大王!这鸟官当着憋气!”
“胡闹!”黄得功独眼一瞪,“此时分裂,正中那阉贼下怀!”
秦渊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朝廷如何看,是朝廷的事。我秦渊如何看待诸位,是我秦渊的事。在我这里,只有一同抗清的袍泽兄弟,没有新旧之分,更没有出身贵贱之别!”
他站起身,走到李过和刘体纯面前,重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李将军,刘将军,还有樊寨主,以及所有愿意跟随我秦渊抗清的兄弟,你们的功劳,你们的血性,秦渊铭记于心,这山东的百姓也看在眼里!些许流言蜚语,就想动摇我等根基?做梦!”
他转身,对苏墨道:“苏兄,核销文书之事,能提供的尽量提供,涉及机密或难以厘清之处,直接言明,就说是我说的,战时非常,若朝廷不信,可派员常驻监察,但若因此贻误军机,责任由南京承担!至于官员任免……”他冷笑一声,“回复韩公公,就说眼下抗清为首要,地方官员需熟知民情、勇于任事,他所荐之人,需经考核,暂无法任用。”
“是。”苏墨点头应下。
秦渊又看向李过等人:“诸位兄弟放心,秦渊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清算、歧视为我华夏流过血的功臣!若有人不信,尽管让他来试试我手中的剑,还利不利!”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定了军心。李过、刘体纯等人面露感激,齐齐抱拳:“愿誓死追随将军(盟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秦渊竭力安抚内部,应对韩赞周阳谋的当晚,监察堂的江辰,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秦渊的书房外。
他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而入。书房内,只有秦渊与苏墨二人。
江辰将一个浑身瘫软、面如死灰的人丢在地上。那人穿着低级军官的服色,眼神涣散,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显然已被江辰以特殊手法制住,经历了非人的拷问。
“此人,驿馆厨役,三日前被韩赞周贴身内侍收买,负责在吕侍郎饮食中下‘相思子’之毒。”江辰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但说出的话却让秦渊和苏墨瞳孔骤缩。
相思子,剧毒,微量即可致命,且发作缓慢,初期症状类似风寒,极难察觉。
“目标为何是吕大器?”苏墨立刻抓住了关键。吕大器是朝中相对务实、对秦渊抱有善意的官员。
江辰踢了那厨役一脚,厨役哆哆嗦嗦地交代:“那……那公公说……吕侍郎……与秦将军走得太近……碍了……碍了韩公公和马首辅的事……若吕侍郎暴毙……便可……便可嫁祸给秦将军……说是……说是将军不满朝廷……毒杀钦使……”
好一招一石二鸟!既除掉了不听话的吕大器,又能将脏水泼到秦渊身上,届时韩赞周便可借题发挥,甚至调动周边明军,以“戕害钦差、图谋不轨”之名讨伐秦渊!
秦渊眼中寒光暴涨,胸中一股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连烛火都摇曳不定。他强压下杀意,沉声道:“吕侍郎现在如何?”
“毒已解。”江辰言简意赅,“我换了无毒膳食。”
苏墨长出一口气,羽扇轻摇,眼中却是一片冰寒:“韩赞周……这是要图穷匕见了。他等的‘内部生乱’未至,便自己制造事端。看来,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秦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座灯火通明的驿馆。他体内的混沌内力感受到主人激荡的心绪,隐隐躁动,与那“圣火令”传来的微弱温热交织在一起。
“这‘山东总兵官、镇虏将军’的虚名,果然是一道沉重的枷锁。”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却是决绝,“既然他不想体面,那我们就帮他体面。”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江辰,将此人连同口供,秘密关押,严加看管。”
“苏兄,立刻调动我们能用的一切力量,严密监视韩赞周及其随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外界的联络。”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落霞坡之约,就在明日。我倒要看看,玉罗刹带来的,究竟是怎样的‘根源’与‘秘密’。”
朝廷的枷锁已然收紧,内部的暗流汹涌澎湃,外部的密约吉凶未卜。这盘覆雨翻云的大棋,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
【下章预告】
韩赞周毒计被挫,绝不会善罢甘休,更狠辣的后招必将接踵而至!秦渊将如何反制这位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落霞坡之约如期而至,玉罗刹带来的关于《沧海无量诀》与秦渊身世的惊天秘闻,将揭开何等尘封的往事与错综复杂的关联?这秘密是助力,还是新的风暴?与此同时,蛰伏已久的清廷密探终于露出獠牙,一场针对秦渊与靖北盟核心的刺杀阴谋,在韩赞周制造的混乱掩护下,悄然展开!第二百四十三章《新朝旧怨》,看新旧矛盾如何激烈碰撞,秦渊如何在这内外交攻的绝境中,破开枷锁,直面宿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