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故乡,是记忆里的白月光。但当你真的推开门,看到的,却可能是墙角腐烂发霉的米饭。
当脚掌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一种坚实而又怪异的触感传来。
那是由冰冷的、布满锈迹的金属拼接而成的街道,缝隙间,渗透着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粘稠物质。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更加浓烈了,铁锈、血腥、机油,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呼吸”。
王翦、赵成、非云子三人,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身体,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但当他们看清周围的景象时,所有的戒备,都化为了无法言喻的震惊与荒诞。
他们正站在一条宽阔得足以容纳百辆战车并行的大道上。大道的两侧,耸立着一栋栋直插天际的“高楼”。那些建筑的样式,奇特而又宏伟,是他们毕生都未曾见过的风格。
然而,这些“高楼”并非由砖石土木构成。
它们的“骨架”,是某种黑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钢铁。但在钢铁的表面,却覆盖着一层……蠕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血肉”!
那些血肉呈暗红色,上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的青黑色脉络。它们在有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整栋大楼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心跳”,同时,楼体表面无数细小的孔洞中,会喷出带着腥气的白色蒸汽。
整个城市,就像一个由无数血肉与钢铁缝合而成的……巨型活体怪物。
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一层厚重如铅的云层,散发着均匀而又压抑的暗淡光芒。
更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在街道上“行驶”的“车辆”。
那是一种拥有金属外壳,形似甲虫的造物。但驱动它们前进的,不是车轮,而是从车底伸出的、数十条节肢般的血肉肢体。它们在金属地面上爬行着,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一次“呼吸”,车尾的排气管里,喷出的不是黑烟,而是一股股浓稠的、带着恶臭的绿色液体。
“这……这是何等……妖域?!”
老将军王翦,这位见惯了沙场血腥的宿将,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景象,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噩梦都要诡异。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对“生命”和“秩序”的亵渎。
“不……不对……”赵成,这位法家狂人,此刻却瞪大了眼睛,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极致的困惑与亢奋。
他指着那些高楼,声音都在颤抖:“你们看!这些建筑的布局!它们……它们遵循着一种极其严苛的‘秩序’!横平竖直,间距分毫不差!还有那些‘车’,它们都在固定的‘道’上行驶,没有一辆越界!这……这是一个拥有‘法’的世界!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病态的‘法’!”
非云子则完全被那些“血肉机械”吸引了。他冲到一辆刚刚停靠在路边的“甲虫车”旁,不顾那刺鼻的恶臭,蹲下身,痴迷地观察着那些节肢的构造。
“不可能……这不可能……血肉与钢铁,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构,如何能如此完美地结合?它们的能量源是什么?是血肉为钢铁供能,还是钢铁驱动着血肉?这违背了……这违背了一切!”
这位机关大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墨家机关术”,在眼前这些“活体机械”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三位大秦精英,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完美地演绎了“凡人误入神魔之境”的剧本。
而这场戏的另外两位演员,则表现得更加“专业”。
林渊,从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秒起,就进入了“影帝模式”。
他踉跄了几步,仿佛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但随即,他的目光就越过这些诡异的建筑,看向了远处一个模糊的、但依稀能辨认出轮廓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的字迹已经斑驳不堪,但那几个扭曲的、用红色油漆写成的简体汉字,依旧清晰可辨。
“……市,第一人民医院……”
“家……是家……”
林渊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两行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他伸出手,颤抖地指向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喜悦到极致又悲伤到极致的嘶吼。
他没有去看那些蠕动的建筑,也没有去管那些爬行的车辆。
在他的眼中,只有那个路牌,只有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故乡”的符号。
那种离家亿万年,跨越无数生死,最终看到一丝回家曙光的“游子”心态,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就连一旁的王翦,都被他这股浓烈的情绪所感染,心中暗道:这位林渊先生,对故乡的思念,当真……惨烈至此。
而江昆,则扮演着“定海神针”的角色。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他的脸上,没有三位土着的震惊,也没有林渊的“激动”。
他表现出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深深的“失望”与“警惕”。
“收起你那可笑的眼泪,林渊。”他冷冷地开口,打断了林渊的“真情流露”,“好好看看这里,这真的是你记忆中的‘家’吗?”
林渊闻言,身体一震,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了那些蠕动的大楼和爬行的甲虫车。
他的脸上,那极致的喜悦,瞬间凝固,然后缓缓转变为惊恐、不解、和深深的……绝望。
“不……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后退了两步。
完美的表演。
江昆在心中给林渊点了个赞。
而他自己,则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行走在街道上的“人”。
是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的、类似于工装的衣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们行走在人行道上,步伐整齐划一,如同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
最诡异的是,江昆能清晰地“看”到,从每一个“人”的后脑处,都延伸出一条无形的、半透明的“线”。
这些线,一直向上,没入了那片厚重如铅的灰色云层之中。
他们就像一群提线木偶。
而整个城市,就是他们的舞台。
云层之上,就是那个手持提线的……“观众”。
“看来,‘观众’先生,不仅喜欢看戏,还喜欢亲自下场,扮演‘造物主’的角色。”江
昆在心中冷笑。
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地球。
它更像是一个基于“地球”这个概念,由“观众”用他那扭曲的审美和恶趣味,强行“捏”出来的一个……主题公园。
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主题公园。
用血肉驱动钢铁,用科技的产物(高楼大厦)展现最原始的生物形态。
用最熟悉的“故乡”符号,包裹着最陌生的“异域”内核。
这一切,都是为了引爆闯入者,尤其是“穿越者”内心的“认知失调”。
“有点意思。”
江昆的目光,扫过街角的一个阴影。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窥探着他们。
他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对众人说道:
“这里不宜久留,先找个地方落脚,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说着,他带头向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走去。
一行人,就这样,在这个流着脓血的钢铁故乡里,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观众”铺好的剧本上。
每一步,也都在江昆的计算之中。
鱼儿,已经游进了鱼塘。
现在,就看是鱼塘的水先被搅浑,还是鱼儿的钩,先一步刺穿渔夫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