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平展如镜,阳光照在甲板上,木板缝隙间的水渍正慢慢蒸干。沈知意站在主桅旁,手里拿着刚誊好的《癸卯风暴应对实录》副本,指尖抚过封皮上的字迹,确认无误后交给身旁文官收好。她抬头望向前方海面,眯了下眼。
“那边……是不是有东西?”
她没出声,只轻轻拉了下袖角。秦凤瑶原本立在船尾巡视四周,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走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远处海天交界处,一层灰白雾气浮在水面之上,中间隐约露出一道起伏的轮廓。
“烟?”秦凤瑶皱眉,“海上起烟,要么是船难,要么是岛。”
“不像船。”沈知意低声说,“太长,也不动。”
这时萧景渊从舱门探出身子,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边走边咬。“怎么都站这儿不动?”他含糊地问,走到栏杆前抬手遮光望去,“那是什么?云?”
“不是云。”了望台上的水手忽然喊了一嗓子,“第三回看了!还是那个样儿!树影子晃呢!”
船上顿时安静了些。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悄悄往这边靠。刚才那句话传下来——树影晃动,说明不是云影飘移,也不是风推浪涌造成的幻象。
萧景渊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拍了拍手。“拿望远镜来。”
小禄子早候在一旁,连忙递上铜管单筒望远镜。萧景渊接过来,旋开一节,凑到右眼前,调了调焦距,盯住那片雾中陆地。
“真有树。”他语气轻了下来,“叶子绿得发深,林子密得很。还有坡度,不是礁石堆。”
他把望远镜递给沈知意。她接过,稳稳对准方向。透过镜片,能看清树木枝叶随风轻摆的真实感,甚至看到几株高大乔木顶端被风吹斜的角度一致,绝非虚影。
“不在海图上。”她收回望远镜,转向身边一名老文官,“查过昨夜航向与里程,按理不该出现陆地。”
老文官点头:“自启航以来,日影测位、星辰定位均未偏差。此岛无载于任何典籍或旧档。”
“那就是新地方。”秦凤瑶把手按上了剑柄,“要不要靠?”
三人对视一眼。沈知意先开口:“既已见形,不可绕行。若日后他人先登,我等反落被动。且此岛位置居航线偏南,或可作补给中转。”
“安全第一。”秦凤瑶立刻道,“我带将士先行探路,设双队轮替,前后呼应。文官跟在中间,不得离队。”
“准。”沈知意应下,“另派两人专护记录工具,纸墨、尺具、拓板皆需防潮。”
命令很快传遍船队。七艘船调整航向,缓缓向岛屿靠近。随着距离缩短,岛上景象愈发清晰:整座岛呈椭圆形,长约数里,中部隆起,四周多岩石滩涂,仅东南侧有一片缓坡沙滩,适合登陆。
风向正好,旗舰领头,徐徐驶近。待距岸三百步时抛锚停船。秦凤瑶亲自带队,选八名精锐将士,佩刀持盾,腰间挂短弩,率先乘小艇靠岸。
第一拨人落地后,立即分两侧警戒。秦凤瑶踩过湿滑礁石,跃上沙地,左右扫视林缘,又派两名身手敏捷的士兵进林十丈探查,确认无异响、无陷阱后,挥手下令第二波登岛。
沈知意带着文官们踏上陆地时,脚下一软,泥地微陷。她站稳后低头看,土质松软湿润,表层覆着落叶与腐草,踩上去有轻微“咯吱”声。
“记一下。”她对身边执笔文官说,“土壤偏酸,有机质丰富,适宜多种植物生长。”
“是。”文官迅速写下。
另一组人开始测绘海岸线,用绳尺量出滩涂长度,再以罗盘定方位,绘入草图。还有人蹲下采集苔藓样本,小心夹进油纸册里。
萧景渊走在队伍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东张西望。忽然他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棵树干粗壮、树皮呈灰褐色的乔木:“这树皮味儿有点熟。”
沈知意闻言走过去。“殿下认得?”
“不是直接见过。”他说,“去年工部送来的香料木清单里提过一种‘赤楠’,说是南海某岛特产,烧出来有甜松香。那批木头后来做了熏炉衬芯,我尝过一口茶,味道就和这棵树周围的空气差不多。”
文官们一听,立刻围上来查看。有人掏出小刀轻轻刮下一小片树皮,闻了闻,又递给同伴。“确有异香,不刺鼻,带果韵。”
“标记位置。”沈知意吩咐,“后续可报朝廷,列为潜在资源点。”
队伍继续向内陆推进。地面渐高,形成缓坡。林间光线变暗,脚下泥泞增多,行走速度慢了下来。秦凤瑶下令将士用绳索连人牵行,防止滑倒脱队。
约行半里,前方树木突然稀疏。众人穿过最后一排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残破的石墙横亘在空地上,高低错落,最长一段尚存三尺余高,宽则五六步不等。墙体由青灰色石块垒成,切割整齐,接缝处却不用灰浆,而是嵌入细小石榫固定,样式从未见过。
“这不是咱们的法子。”一名工匠出身的随行人员低声道。
沈知意走近抚摸墙面,指腹划过石面刻痕。“石材坚硬,抗风化能力强。崩塌时间应在多年以前,否则藤蔓不会爬满至此。”
她话音未落,一名年轻文官忽然惊呼:“这里有东西!”
众人循声而去。只见一根断裂的石柱基座上,朝内一面刻着几道痕迹,长短不一,弯曲交错,似字非字,似画非画。文官急忙取出拓纸与墨包,双手微抖地铺上,轻轻拍打拓印。
秦凤瑶绕着残墙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无隐蔽入口或坑洞,才回到队伍前方。“没人住的迹象。没灶灰,没足迹,连鸟都不在上面筑巢。”
“像被忘了的地方。”萧景渊忽然开口。他站在断墙前,仰头看着上方盘绕的藤蔓,声音不高,“建的时候用心,毁了以后,谁也没回来。”
这话一出,场上静了一瞬。连翻动纸页的声音都停了。
沈知意看向他,见他目光沉静,并非玩笑。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刚递来的拓印纸,图案模糊但结构清晰,心中明白——这岛上有事,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先不深入。”她果断下令,“原地采样不停,扩大勘察范围五十步,重点找同类刻痕、建筑遗存、水源流向。所有发现即时上报。”
“是!”文官齐声应道。
秦凤瑶立即组织将士列队,五人一组,呈扇形散开警戒。她自己站在最前方,一手按剑,目光不断扫视林间阴影与地面起伏,耳朵留意着每一声鸟鸣变化。
太阳升至中天,林间雾气渐渐散去。残墙投下短短的影子,拓印纸在风中微微颤动。一名文官捧着刚完成的海岸图快步走来,欲向沈知意汇报。
就在这时,萧景渊弯腰从墙根处拾起一块碎石。石头不大,边缘有明显人工打磨痕迹,表面沾着泥土。他用袖子擦了擦,翻过来一看,背面竟也有一道极细的刻线,与方才拓下的符号末端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