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舟真实的年纪,还真是年过三旬了。但他感触不算很深,上辈子太过无欲无求,不说年少有为吧,也算是生活安逸。这辈子又太过顺遂,生活说不上安逸,却太过年轻有为。
对这首《理想三旬》对鱼舟能有多大的触动,还真没有。但他拿出来这首歌,交给熊布柏,就是觉得熊布柏能唱好这首歌。他唱这首歌,会给一部分人的心灵上,留下印记。
歌曲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很主观的东西。年龄,性别,性格,喜好,环境不同,对歌曲的选择和欣赏,都会不同。
喜欢一首歌的原因多种多样。鱼舟前世因为城市帮扶的原因,带队在新疆待过七十多天的时间,那时候看到满眼的黄沙,脑子里就是会不自觉地响起刀郎老师早期的声音。到塔克拉玛干的边缘,就是会不自觉唱起《喀什葛尔的胡杨》。
虽然当时很多所谓的主流音乐人说那些歌土,但到了新疆那个地方,你就是会感觉,刀郎的这些歌,无比地贴合这方土地。
一首歌,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心境,对一首歌的感觉,很不一样。
声音好的歌手,当然会有优势,但并不绝对,前世也有不少声音条件并不好的歌手,却留下了传唱度特别高,甚至是伟大的作品。
鱼舟可不指望晚舟音乐的某个音乐人,能唱出全人类都喜欢的歌声。鱼舟觉得,一个歌手唱一首歌,一百个人听了,有十个人喜欢,不超过十个人讨厌,剩下的人无感,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为什么一定要让熊布柏唱歌,很简单,阿猫阿狗的新专辑里,其他三个人都唱了歌,就他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不是个好现象。
鱼舟和他也认识快两个月了,对他的性格,习惯,想法,过往的经历,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但鱼舟也清楚,哪有一个音乐人,是心甘情愿做一辈子伴奏的?
而且,鱼舟觉得,晚舟音乐缺少了一样东西,充满着瑕疵和破碎感的声音,他是有着别人替代不了的作用,有些歌,只能让熊布柏来唱。
赵嫣然仿佛是从歌声的氛围里走出来,她率先鼓起掌来了。“熊布柏,你这首歌真不能对着我这种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唱,太扎心了。”
牛东方笑骂道:“你唱歌就唱歌,干嘛每次唱歌都戳我眼睛?”
契纳嘎开着玩笑:“老熊,你这嗓子是催泪弹啊。还真是能藏,这么多年都不显露出来。”
束茂青道:“老熊这嗓子配上这首歌,夜深人静的时候,没法听。听了想喝酒,听了想抽烟,我戒烟戒酒不容易,你这歌唱得不健康。”
一群人都打趣着,开着熊布柏的玩笑。熊布柏憨憨地笑着,但眼角有着泪花,嘴角却有着笑意。
陈如华挠了挠头,转头看向鱼舟,道:“鱼舟老师!我总感觉,这次来到川省少了点什么?”
所有人的都疑惑地看着陈如华,鱼舟也是如此。
陈如华嘿嘿笑道:“鱼舟老师,我们到大草原采风的时候,你写了几首蒙语的歌曲。我们到陕省采风的时候,你还写了陕省的说书弹唱,还有秦腔。可我们来川省两天了,你还没有用川音方言写过歌呢?”
鱼舟没好气地道:“我昨天刚唱了一首《阿杰鲁》,那是彝语歌曲,还不算川音?”
陈如华恍然:“也对哦,彝族也是本地特殊的语言。不过,我总觉得川音方言听着特别有意思,不知道用川音写的歌会是什么样子。”
鱼舟摇头苦笑,道:“用川音写歌不容易的,川渝的语言里的节奏,还有那种火辣的个性,可能更加适合说唱。川渝整说唱,贵省出民谣,云省搞抽象。”
院子里的人,听到这话,都是怔怔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前两句他们听得懂,云省搞抽象是什么意思?
鱼舟摸摸鼻子,掩饰着心中的尴尬,赶紧转移话题。“川音的歌,不太好唱,我就算写出来,自己也不好唱,你们几个倒是能唱,但唱不出川音的那种味道。
李幺妹,要么我给你写一首歌,你用川音唱一唱。”
李幺妹第一次感觉到了心慌,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行的,我唱歌不行的。在部队的时候,我都是光张嘴不唱歌,我怕自己一出声,把整个部队带偏了。”
蓝春梅好像也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难得笑了起来。“她真的不能唱歌,我们大队长,都特准她可以唱歌不出声,以免我们整个大队都被她带得不会唱了。”
李幺妹的脸其实是红了,只不过皮肤太黑了,看不出来。
鱼舟刚刚夸下海口,什么声音都有适合的歌曲。他还真不信了,还有声音不适合唱歌?
“李幺妹,要么你随便唱一嗓子让我听听。”
“这不太好吧?”李幺妹很罕见地表现出一种局促的神色。
“院子里都不是外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也不准备当歌手,唱歌好听难听有啥关系?”
“哦!那我就唱一首军歌吧。咳咳!”李幺妹轻咳两声,站直了身体。蓝春梅下意识地往旁边移动了两步,把脸别向另一个方向,脸上神色复杂,紧张,害怕,想笑。
李幺妹笔直地站在院子中间,双脚与肩同宽,手贴裤缝。
她清了清嗓子,张开嘴就唱,也不说一声,让所有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第一个音就跑了。像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直直冲下陡坡。调子原本该往上走的,她却硬生生把它拽下来,摁平了,再往上抛时又用力过猛,破了音,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尴尬的弧线。
可李幺妹浑然不觉。脊背挺得像一杆枪,下巴微收,目光直直地,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十八岁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
她唱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喊口令。该轻柔的地方她唱得刚硬,该婉转的地方她唱得笔直。
李幺妹的声音沙哑,带着烟火气,像操场上被风吹裂的旗。有几个音节她使劲往高处够,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却怎么也够不着那个调。她不甘心,努力着,还是够不着。
就仿佛一个喝得五迷三道的醉鬼,看着前方怎么都不顺他心的路骂道:“你这条破路,为什么修在河里?我就不信,老子走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