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
天像是被捅穿了,雨还在哗啦啦下得不停。哈里勒的马队在沟底艰难地前行。
骑手们又冷又饿,马喘着粗气,蹄子在泥浆里打滑,每迈一步都像在跟整条沟较劲。
前锋千户抹了一把脸上泥水,仰头望了望两侧山壁。
山壁之间最宽处不过二三里,最窄处只有几十丈,沟底河床被雨水泡成了烂泥潭,人马走在上面,像踩在面团上。
千户总觉得哪里不对,头顶只有一道窄天,山壁后头若藏了人,根本看不见。
他刚要策马向哈里勒禀报,东边山壁下忽然腾起一团白烟,贴着地面滚过来,转眼便吞没了整段沟谷。
前锋马队立刻乱了。马闻到烟味便狂躁起来,相互冲撞,铃铛响成一片。
山壁后头冒出一排兵士,端着铁胎弩,整齐划一扳动弩机扳机,像有人在地底敲了一排闷鼓。
数千支弩箭从两侧山壁上泼下来,箭雨罩顶,帖木儿骑兵避无可避,盾牌只能挡一面,遮住了头,就遮不住马。
弩矢穿透皮甲,扎进肉里,接连不断。
第一波箭雨还没停歇,山壁后头又飞出一排铁疙瘩,在空中翻滚着划出弧线,砸进沟底泥浆里。
铁壳裂开,火舌蹿出。
轰!轰!轰!
滚天雷在烂泥里炸开,泥浆被掀到半空,夹着碎铁片和碎石子泼洒下来。
一匹战马被弹片削断了前腿,惨嘶着栽进泥里,骑手甩出去丈余远。
泥浆溅进了后头骑手的眼睛,等他勉强睁开时,一根弩箭已经钉进喉咙。
脱鲁忽站在东侧山壁上,鹰哨发出尖锐的长啸。
朵颜三卫射手从红柳丛中站起,角弓拉满,弓弦在雨中出咯咯的轻响。
箭矢一波接一波连射,前一波还在半空,后一波已经离弦。
山壁上密匝匝全是明军盔缨,沟底帖木儿骑兵根本分不清哪边人多。
只看见箭矢从四面八方泼下来,喊杀声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像整条沟都在吼。
曹震站在山壁一处凸出的岩石上,铁盔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沟底的战局。
时机到了。
“吹角!”
角声一响,沟底的烟幕中忽然竖起一排排长矛。
曹震的步兵踩着泥浆从红柳丛中平推过来,盾牌在前,长矛在后,一步一步往前压。
他们的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噗嗤的闷响,每迈一步都带起一团泥浆,但阵线不散,像一面会移动的墙。
帖木儿骑兵被两侧箭雨压得抬不起头,又被正面矛阵逼得步步后退,挤在越来越窄的沟底,人马相踏。
一个百夫长挥刀想往前冲,座下马踩中了泥浆里的滚天雷残片,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进积水。
他还没从泥里爬起来,后面挤过来的马蹄已经踩上了他的背。
哈里勒的三万精骑被死死压在不足三里长的烂泥沟里,前锋冲不出去,后队收不住,中间的骑兵被挤得连刀都拔不出来。
泥浆里到处是折断的旗杆,散落的弯刀,被踩烂的头盔,还有那些陷在泥里再也爬不起来的兵士。
他们还没来得及列阵,便被两侧山壁上泼下来的箭雨钉死在烂泥里。
但帖木儿人不是软柿子,前锋残部最先反应过来。
一个独眼千户从马背上翻下来,把盾牌往泥里一插,吼道:“下马!盾阵!”
他身边还活着的骑兵纷纷滚下马背,将盾牌楔进泥里,用身体抵住,在沟底临时拼起一道歪歪扭扭的防线。
弓箭手躲在盾牌后头开始还击,他们的箭矢虽不如明军密集,但准头极高。
帖木儿人从小在马背上拉弓,射的是移动靶,眼下虽然看不见山壁后头的伏兵具体位置,却能凭着弩箭飞来的方向估算角度,一支接一支地往山壁上回射。
几支羽箭擦着曹震铁盔飞过去,钉在他身后亲兵的盾牌上,箭杆还在颤。
曹震头也不回,只把令旗往下一压,又一排滚天雷从山壁后头飞了出去。
独眼千户的盾牌被铁片撕裂,整个人仰面栽进泥浆。
他身边的弓箭手被气浪掀翻,弓弦断了三四根,那些还能拉的弓也被泥浆糊住了弦,拉不满,射不远。
朱高煦站在山壁一处豁口上,手中弯刀往前一指。
脱鲁忽的鹰哨声陡然拔高,朵颜三卫的精骑从红柳丛中跃出,马蹄踏着河床两侧稍硬的地面,如两条铁臂般朝沟口合拢。
蒙古骑兵在马背上放箭,箭矢穿过烟幕,贴着地皮飞。
帖木儿后队的骑兵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前排已经倒了一片。
曹震步兵继续稳步推进,矛尖离帖木儿残阵越来越近。
朱高煦翻身上马,皂靴踩在马镫上,靴筒里还汪着半筒水。
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令旗,策马冲到阵前,令旗在空中划出弧线,点向两侧。
“全军出击。”
战鼓擂响山壁后、红柳丛中、干河床两侧,伏兵齐出。
步兵的矛尖从四面八方捅进来,骑兵的弯刀从两翼包抄,朵颜三卫的骑射手在侧翼来回穿梭,专门点杀那些还在发号施令的军官。
帖木儿残兵拼死抵抗了一个多时辰,终究撑不住了。
沟底烂泥被马蹄和靴底搅成了深褐色的浆糊,糊糊里混着血,深浅不一,深的能没到小腿肚。
尸体横七竖八地叠在泥浆里,有的脸朝下,嘴里灌满了泥;有的仰面躺着,雨水冲掉了脸上的血污。
哈里勒被亲卫簇拥着退到了沟口,油毡斗篷掉了,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他满脸血泥,手还按在刀柄上,阿布.赛义德连拖带拽把他往马上推。
“大汗!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明军人太多了,到处都是!”
哈里勒甩开他,望了一眼烟火笼罩的沟谷。
他的三万精骑,帖木儿汗国的精锐,正被明军四股兵力割裂开来一块一块地吃掉。
山壁上明军的盔缨还在晃动,他试图估算对方的人数,却始终无法看清山壁后的虚实。
“大汗!”阿布.赛义德又拽了他一把,快走啊!
哈里勒翻身上马,伏在马背上,马鞭狠狠地抽下去。
溃散的亲卫骑兵跟在他身后,沿着来路往西奔去。蹄声渐远,消失在红柳沟西口的雨雾里。
他一口气狂奔出百余里,直到马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翻身下马时,哈里勒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方向。红柳沟早已被晨雾吞没,什么都看不见。
大雨天亮方歇。沟底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只剩下伤马的哀鸣,偶尔还有滚天雷残壳里的火药滋滋冒着青烟。
明军步卒在泥浆里翻检尸体,将阵亡的兄弟抬到干燥处,挨个辨认身份,覆面锦轻轻覆在脸上。
帖木儿兵士的尸体从沟底一直铺到沟口,断矛插在泥里,残旗泡在积水中。
一匹没了主人的战马站在红柳丛边,低垂着头。
红柳沟西一百七十里。
哈里勒的残兵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扎了营。亲卫在土墙之间扯了几块油毡,雨水顺着毡角往下淌。
哈里勒手里捏着半块馕,硬得像块瓦片。各千户在清点伤亡,伤兵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大声叫唤。战马嚼着从泥里扒出来的草根,偶尔发出一两声嘶鸣。
一个千户从队列那头跌跌撞撞跑过来,附在万户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万户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过来,“大汗,王子们…”
哈里勒眼中凶光闪烁,那万户半晌才把话说完:
“大王子被弩箭射穿了喉咙,当场就没了。小王子被滚天雷炸下马,后头骑兵收不住蹄…二王子带伤回来报了信,方才也…也…”
哈里勒脸上沾满血泥,眼神突然变得空洞,四个儿子,只剩下六岁的幼子留在撒马尔罕。
阿布.赛义德跟帖木儿打过巴格达,打过呼罗珊,此刻却一言不发望着篝火出神。
他最知道哈里勒狂妄刚愎的个性,就算这次不吃败仗,下次也会吃败仗。
哈里勒忽然问道:“阿布,你说现在怎么办。”
阿布.赛义德往前迈了一步,“大汗若现在撤回撒马尔罕,局势尚大有可为;若大汗不回去…”
哈里勒恶狠狠瞪了阿布.赛义德一眼,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已经牢牢按住刀柄。
好言难劝寻死鬼,阿布.赛义德心中冰凉,话锋一转,
就算大汗不回去,兀鲁伯也翻不起什么浪花。至于沙哈鲁…那人一向懦弱,根本不足为惧…明人也不过是侥幸取胜,大汗英明神武,再聚十万雄兵,不费吹灰之力…
哈里勒听惯了吹捧,脸上颜色稍和,冷哼一声:就地宿营!明日回亦力把里整军备战,不灭明狗,誓不罢休!
当夜,几个千户蹲在土墙根低语密谋,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阿布.赛义德不见了,八个千户跟着跑了。
哈里勒气得七窍生烟,命令亲兵队长带三百人追杀,结果亲兵队长也一去不回头。
已经众叛亲离,哈里勒犹不知悔改,仍执意据守亦力把里复仇。
剩下的九个千户终于忍无可忍,一拥而上,将哈里勒乱刀砍死。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曾经煊赫一时的庞大帝国,在帖木儿死后就已经陷入四分五裂的境地。
哈里勒胡作非为,让帖木儿帝国死得更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