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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国公的陪伴,孛儿只斤在北平耍得乐不思蜀。

李景隆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从十里秦淮的桨声灯影,说到苏杭街巷的烟柳画桥,

从扬州盐商府里的金玉满堂,说到杭州绣娘指尖的万紫千红。

他说北平不过是个大兵营,江南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一草一木都透着温柔富贵。

孛儿只斤听得眼睛亮起来,又暗下去,想起草原上的风沙和白骨,心里空落落的。

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贤侄是聪明人,太师也是聪明人。只要跟着朝廷走,金山银山享用不尽。

反过来,马哈木是什么下场,脱欢是什么下场,你比谁都清楚。

顺势者昌,逆势者亡,这八个字,贤侄回去说给太师大人听。

李景隆但凡要拢络一个人,必把你拢络得妥帖周全,孛儿只斤吃人口软,拿人手软,只有陪着笑脸,点头应和的份。

一个多月很快过去了,胪朐河两岸的草,已经蹿到马肚子高了。

阿鲁台站在一处高坡上往南望,身后几名亲卫不敢出声。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南边只有茫茫草色,和天边几朵懒洋洋的白云。

自从孛儿只斤走后,阿鲁台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向明人要的东西,真能到吗?

他跟明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明人那两下子,他太知道了。

草原上缺的那些东西,都是明人勒在脖子的绳子。

阿鲁台望眼欲穿,这一天,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扬起一道黄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旗号,红底黑字一个字。

数百辆马车,一辆接一辆,从地平线尽头铺过来。

车辕上捆着麻袋,麻袋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鼓鼓囊囊。

队首已经到了坡下,队尾还远远拖在天边,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孛儿只斤走在队首,远远冲他父亲笑。

阿鲁台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狼崽子还是穿着蒙古袍子,只不过料子换成了亮闪闪的绸缎,腰间束着新带子,脚上踩着新皮靴,头上戴着新毡帽,连那把旧腰刀,也换成了镶银的新刀。

整个人精精神神,比走的时候体面了何止十倍。

孛儿只斤掀开一辆车的油布,得意地说道:父亲,你看!扬州细盐!

接着掀开第二车,装的是铁锅,黑亮亮的,一口摞一口,磕在车板上叮当作响。

第三车是茶砖,青黑色的方砖码得整整齐齐。

再往后,布匹、粮食、药材、农具…一眼望不到头,应有尽有。

阿鲁台有些目眩神迷。

他蹲在盐袋旁,伸手抓了一把,搁在舌尖上尝了尝,咸,真他娘的咸,咸得纯粹,咸得干净,咸得没有丝毫的苦味、涩味。

身后牧民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

有人伸手去摸铁锅,有人把茶砖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有个老妇人跪在盐袋前,捧着一把盐末往嘴里送,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阿鲁台朝押车的明人官员拱了拱手:

多谢太子殿下,多谢…朝廷。

押车官员翻身下马,拱手还礼:

太师客气了。太子殿下说了,第一批货,先解燃眉之急。往后每年两批,只多不少。

殿下还说了,太师是忠义王,草原上的人,就是朝廷的人,朝廷不会亏待自己人。

阿鲁台点了点头,请回禀太子,等我把草原上的事安顿一下,就到北平拜谢太子。

当天夜里,胪朐河畔的篝火比往年旺了许多。

牧民们围着火堆烤羊,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茶。有人在唱着草原牧歌,带着久违的欢快。

阿鲁台坐在火堆旁,端着一碗热茶,火光在脸上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纹路。

草原上的人一旦放下刀,再想拿起刀就难了。可是他还有得选吗?学马哈木?学脱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整个蒙古草原,男女老幼齐上阵,都凑不够三百万人口,还没对面山西一省人口多。

以前还能仗着马快,抢一波就跑。

可如今,明人在东北屯垦扎住了东头,收了察合台又扎住了西头,整个蒙古草原成了彻头彻尾的死地。

诶!大势去也!大势去也!阿鲁台在心里叹息一声,抬眼瞥见孛儿只斤坐在火堆边傻笑。

~~

千里之外,北平贡院一声锣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梁凤翼站在高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老高:

诸生,欣逢盛世,太子殿下亲临主考,状元公坐镇副考,此乃北平士林千载难逢之恩遇。诸生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不负圣恩!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少说也有两三千,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连转身都难。

朱文堃站在人群中间,眉眼低垂,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混在一众士子中间,毫不起眼。

人太多了,他踮了踮脚,也没能找到瞻基和于谦的身影。

梁凤翼讲完,又是三通锣响,督学长篇累牍宣讲科场风纪,最后扯着嗓子,喊了声:

开—考—!

尾音拖得长长的,人群终于动了。

文堃攥着号牌,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

天已经亮透了,搜身的地方排着长队。吏员面无表情,叫一个,搜一个。

前面一个考生怀里藏着一卷薄绢,写满了蝇头小字,被抖出来扔在地上,当场拖了出去。

文堃咽了口唾沫。排在他前头的,是个白发老翁。

老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已经驼了,瘦得颧骨高耸。

吏员掀开他的考篮翻检,里头只有两支秃笔、一方旧砚、两块干饼、一壶冷水。

那两块干饼硬邦邦的,边角都裂开了。

老翁抖着手解开衣襟,露出里头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袍。

吏员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摸了一遍,连衣角、袖口、领窝都没放过,末了又捏了捏他的发髻,才挥手放行。

老翁弯腰提起考篮,往号巷里走。他走得很慢,走几步便停下来喘一口气。

朱文堃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轮到他了,那吏员的手粗鲁又暴躁。

朱文堃忍着没吭声,等那双手终于放过他,才把头发重新挽起来。

穿过甬道,两侧是一排排号舍。

朱文堃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东区,子字第七号。

他正要弯腰钻进去,余光瞥见前头那个白发老翁,在子字第六号门前停住了。

老翁放下考篮,扶着门框,慢慢弯腰钻了进去。

他的号舍,竟和自己只隔一道墙。

朱文堃收回目光,钻进自己的号舍,然后愣住了。

他想象过考场,以为是一间书房,一人一案,窗明几净。

可眼前是一间鸽子笼,四尺宽,六尺深,头顶一块木板,脚下两块砖。

板子有两块,一高一低。高的是桌,低的是凳。晚上把高的放下来,跟低的齐平,就是床了。

角落里还有上届考生留下的墨渍,和一圈不知道是什么的黑印子。

霉味混着尿骚味,从墙角直往鼻子里钻。

朱文堃弯腰钻进去,试着坐下,膝盖顶着对面的墙,试着躺下,脚能蹬到门框。

这他娘是人待的地方?跟口棺材似的!他差点骂出声,想起自己对父亲说的那些大话,有些汗颜。

现在他知道了,先别说八股九股,光这个窝,就够他喝一壶的。

他把考篮打开,笔墨、砚台、干粮、水壶、油布、草纸。那是陈师傅一样一样替他备好的。

他铺开卷子,研好墨,等着发题。题目下来了。第一场,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

朱文堃看着题目,脑子里嗡嗡响。

《大学》里那句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他背过,要写成三百字的文章。

在这区区三百字里,你得破题,得承题,得起讲,得入题,得引经据典,得环环相扣,后四股必须两两排比对偶,简直是螺丝壳里做道场,屎上雕花。

朱文堃叹口气,提着笔只觉得重若千斤,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死活落不下去。

这时,隔壁传来沙沙的笔声。那白发老翁从走进号舍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笔。

朱文堃搞不懂,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区区六十两银子,连他跟前三等小厮都不如,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他咬了咬牙,开始写那令人作呕的八股文,不一会功夫,便废了三张草稿。

第四张总算凑出了一篇,自己读了一遍,前言不搭后语,写得实在不像话。

这要是传抄出去,让人知道是太孙殿下写的,别说爹的脸、爷爷的脸,连祖爷爷的脸都丢光了。

他抓耳挠腮,一筹莫展,又急又气,一时之间好不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