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站在殿门外,目送满殿文武三三两两散去。
方才那场议事看得明白,太子问了一句,“诸位还有没有高见”,殿中冷场了很久,杨士奇站了起来,太子眼角笑了笑。
他想起父亲那封信,让他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妹。多少年过去了,依然音信杳无。
接到太子调令,他的第一个念头是父亲没了,这是太子对父亲的酬劳。
每当想到这些,他就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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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元大内西侧有一条宫道通往后苑,杨荣走得不紧不慢,等身边再无人时,才开口对杨溥道:“士奇今天这一手,走得险。”
杨溥四下里望了望,才道:“世子棋艺了得,在月港市泊司,就能让我定先。这么多年过去了,肯定又精进了不少…”
杨荣侧过头看他,“你是说,世子让太子了?”
“我可没说,”杨溥笑了笑,“这话是你说的。”
杨荣跟上去两步,缓缓道:
“世子在文渊阁处理兵部账册,一笔一笔对,算盘珠子拨得比户部老吏还快,一个铜板的出入都不放过。那时候你见了,一定会以为,天底下没有比他更较真的人。”
杨溥道:“一个人要是在该较真的地方较真,那他在不该较真的自然就不轻真了。”
杨荣侧过脸:“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王骥听的?”
杨溥道:“王骥要是听得懂,就不会在满殿人面前高谈阔论了。家父在世时常说,守得一分口拙,便得一分安宁。
那手‘飞’,确实是妙手。可再妙的棋,也得看场合。他是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聪明,世子是最怕人说他聪明。”
杨荣笑道:“当初庄生借宿农家,农人款待他,农妇问,杀哪一只鸡,农人说,自然是不会打鸣的那只。
第二日走在山间,有一群山民在伐木,儿子问,伐哪一棵,老子说,这还用问,自然是高且直、粗且壮的那一棵。”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出后苑侧门,杨溥才开口:“你今天没接太子的话,也不算太错。士奇接了,也是他该接的。”
杨荣答道:“我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我怕接早了,坏了太子的局。幸好士奇接了,我不如他有胆识。现在想来,我应该在太子问那一句之前,就站出来…”
昏暗中,杨溥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在内阁多年,见的事太多,自然比从前更谨慎了,这也是好事,不必因此耿耿于怀。”
次日天色微亮,刘权一路小跑,来到杨荣与杨溥合住的院落,在门外喘匀了气,才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杨溥探出半个身子,见是太子身边小太监,微微一愣。
刘权躬身道:“二位杨大人,太子口谕,请二位随燕王一同前往会同馆,与阿鲁台太师商议草原互市之事。”
杨溥眉头微动,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杨荣已披衣起身,走到门边:“现在就走?”
刘权点头:“燕王已在旧元大内东角门外等候。”
二人没有多问,换了公服,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到了东角门外,朱棣见二人来,省了寒暄:“二位杨大人,今日的事,我先透个底,免得待会儿心里没数。”
他竖起一根手指:“盐、粮、布匹、茶叶,可以满足阿鲁台,这个我不拦。
但火铳,咬死一千条,不能再多。这是太子定的数,也是我能兜住的底。”
杨溥点头,没有多话。杨荣微微躬身:“下官知道怎么做。”
朱棣又补了一句:“二位也别太板着脸。阿鲁台不是蠢人,他若觉得这趟白来,回去给人一挑唆,事就难办了。”
杨荣、杨溥都点了点头。朱棣翻身上马,二人各自上轿。
到了会同馆正厅,阿鲁台已等在里头。
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蒙古锦袍,满面红光,见朱棣进门,堆起笑迎上去,看见身后还跟着两文官,笑意不自觉地收了半分。
朱棣大步上前,笑道:“老兄,来,给你引见两位管家爷。”
他侧过身伸手一引,“这位,北平户部侍郎杨溥杨大人,管着你要的盐、粮、布;这位,北平兵部侍郎杨荣杨大人,管着你要的铳。
你缺什么,今日就当面跟两位大人聊,聊成了直接批条子,省得你再来回跑冤枉路。”
阿鲁台扫了二杨一眼,一个双目下垂,一个眼神清明。
他心里咯噔一下,拱手客套道:“二位大人辛苦,草原上的日子,多承朝廷照应,在下一直记着。请坐,请上坐。”
杨溥在椅子上坐了,微微颔首:“太师客气。互市一事,太子殿下一向看重,今日燕王爷把关,下官二人不过照章办事。”
阿鲁台不接这话茬,四下里张望了一圈,忽然问道:“诶?李九江李大人呢?他怎么没来?”
朱棣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他啊,昨儿陪你喝高了,这会子怕还抱着枕头说胡话呢。”
阿鲁台嘿嘿一笑,却不肯松口:
“王爷,不是下官信不过二位杨大人,实在是昨夜跟李大人聊得投契,他亲口应了在下,说火铳一事,不在话下。我这心里头,还当他今日要来的。”
他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们换人来了,我不认。
朱棣也不恼,仍笑着:“他应了你的?他应了你哪条?你倒是说说。”
阿鲁台一听有门儿,忙道:“他应了我三千条三眼火铳,还说这事包在他身上!”
朱棣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那你让他拿来。”
阿鲁台一愣:“什么?”
朱棣一字一字道:“我说,你让他把三千条铳拿来。他要是拿得出来,我朱字倒过来写。”
阿鲁台脸上笑彻底挂不住了:“王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大人亲口…”
“阿鲁台。”朱棣打断他,“你也是草原上一条汉子,怎么跟个婆娘似的,绕来绕去?”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我且问你,是李九江份量重,还是老子份量重?”
阿鲁台张了张嘴,没敢接口。
“他李九江请得动二位杨大人吗?”
朱棣指了指杨荣和杨溥,
“他李九江,能调得动户部的粮,兵部的铳?他答应你三万条,也得这位杨大人点头才作数。老子都没这个权力,他有?”
阿鲁台道:“王爷,今天谈的能作数吗?会不会过两天又换了人?”
朱棣一巴掌拍在案上:
“肏你娘,阿鲁台!你说的是人话吗?你给老子一句痛快话,谈不谈?不谈,你拍屁股走人,回你胪朐河放马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阿鲁台吼得肩膀一缩,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蒙古话脱口而出,骂了一句,声音不大,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杨溥没听懂,杨荣却听清了其中几个音节,眼皮微微一抬。
朱棣倒是不在意,仿佛没听见那蒙古话似的,只是看着阿鲁台,神色似笑非笑,“老哥,说话。”
阿鲁台重重坐下去,闷声道:“谈。”
杨溥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摊在案上:
“太师,盐、茶、布、粮四宗,下官已核过北平仓现量,又对过南京调度,一来一回少说半年。”
阿鲁台苦笑道:“不怕杨大人笑话,草原上等米下锅呢,等半年在下坟头草都老高。”
朱棣嘴角笑了笑,这厮为了骗点吃喝,可真舍得说。”
杨溥道:“太师若急,可先支三分之数,余下的,下官尽力调剂,入秋再补。”
阿鲁台眯眼看了一会儿杨溥,又转向杨荣:“杨大人,铳呢?”
杨荣沉默了一瞬,道:“兵部批数有限,太师昨日那个数字,实无可能,最多先拨三百条。”
朱棣一听这话,也傻眼了,让你卡死点,没让你卡这么死啊,你这不是腰斩,是腿肚子斩。
阿鲁台脸色一沉,当即跳了起来,冲朱棣叫道:
“王爷,你也是老军伍,你说句公道话!三百条?塞屁眼都不够!怎么打沙狐?
朝廷封我个忠义王,是拿我寻开心的么?我要见太子!不行!我要见太子!”
杨荣不动声色道:“太师大人,你莫说见太子,就是跑到南京见陛下也不顶用,下官这支笔不画圈圈,谁也不敢从兵部库房领走一杠铳!”
阿鲁台一屁股跌坐下去,结结巴巴道:“杨…杨大人,通…通融通融…”
“这样吧,”杨荣捻捻须,〝看在燕王爷金面上,我想法给你八百条铳,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