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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月,旱季来了,连着晴了十七天,河滩晒得发白,原先没过大腿的溪水,如今只没到脚踝。

暴雨留下的泥地裂成一块一块的龟壳,一脚踩下去作响。

营里的人都说,要是总那么没完没了地下,人还没饿死,先得沤死。

朱高煦借着好天气,把修船的活往前赶了一大截。

镇远号横在河滩上,船帮侧倾着,底下的支木又换了一批新的,原先那几道磨白的裂纹,已经用桐油麻絮和新板填得差不多了。

木匠们沿着吃水线一寸一寸敲过去,哪里有闷响,就凿开哪里往里头探,探出朽木就整个换掉。

船桨补了六副,缆绳重新捻了二十一股,帆匠把撕破的帆布摊了一地,一针一针地缝,一个人一天能缝出七八尺。

朱高煦每天都要到船边蹲上两刻钟,也不说话,光看。

他看木匠凿板,看帆匠走针,看麻絮被一寸寸填进裂缝里。

有一次,沈石头问他:王爷,您老看,能看出花来?

朱高煦没好气道:滚一边去,你看的是木头,老子看的是回家的路。船不修好,老子就是把金山种出来,也搬不回去。

修船归修船,过冬的营寨也不能耽误。

东南角又平出一片地,沿河湾的那片林子砍平了,露出三丈多宽一块空地。

老周带人上山伐了两天木,扛回来一摞摞劈好的木料,堆在空地上,散发出一股松脂的清香。

要盖的房子不多,就六间,伙房、仓房、军械库、两间住人的大通铺。

外加一间靠里的,是朱高煦和张玉共用的。

窗户朝南开,冬天好进光,北墙用两层木板夹了干苔,又厚又密,挡住极东入冬后那道冷风。

朱高煦走过来,指了指北墙:

墙里掏个灶,屋里走一条火道,冬天烧起来整屋都暖和。咱在辽东见过这么盖的。

老周点头:那是。御寒的东西,不能省。

朱高煦拍了拍门柱,站了起来。过冬的家当有了,回家的船也在修。可他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一直吊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走到营地背风处那块苗圃边上。

苗圃三丈见方,四边用木桩拦着,顶上搭了一层疏棚,遮得了大太阳,挡不住暴雨。

里头的六十几棵苗,倒是都蹿到齐膝高了,叶子墨绿油亮,一根根直愣愣地立着。

沈石头蹲在旁边,拨开一棵叶尖看了看,又拨开一棵,看不出什么门道。

王爷,这长得挺好啊,您咋还愁眉苦脸的?

朱高煦没应声,盯着那苗,眉头一直没松开。他压根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伺候。

种多深,浇多少水,什么时候掐尖,什么时候培土,叶子发黄是旱了还是涝了,底下那块茎是熟了还是还早。

这些他全不知道。

这六十几棵苗能长起来,靠的是他一天三遍地浇水、松土、除虫,可接下来怎么让它们结出块茎来,他两眼一摸黑。

这东西…到底该什么时候刨?朱高煦拨了拨土,又盖回去,我全凭瞎弄。弄死了,白瞎这么好一块苗。

沈石头挠头:要不…再去刨几棵野的,照着学?

野的跟种的能一样?朱高煦站起来,这东西是太子费尽周章要找的宝贝,不是山坡上随便长的野草。

我得知道它怎么种,才敢把它带回去种在西北,种在东北,老子不懂,就得有个懂的人教。

他补了一句:可那个懂的人好久没来了。

沈石头没接话。那姑娘,那个男娃,从换完兽皮那天起,就再没在黑土营门口露过面。

盐仓里的盐堆了半仓,就是没有那两道瘦小的影子。

朱高煦派过人去找。头几天,他让阿鲁古带着两个兵,顺着当初姑娘带路去认草的东边林子,往里摸了整整两天,找遍了那片溪谷和空地,连个脚印都没寻着。

阿鲁古回来直摇头:找不着,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又从地里没了。

再往深里找?朱高煦问。

再往里,怕就回不来了。阿鲁古老实说,这林子进得去,出得来吗?

朱高煦心里憋着一股火,可又没处发。

那姑娘不来,没欠他什么。你总不能因为人家不来教你种地,就把人家揪出来吧?

他越这么想,越觉得窝火。

这天傍晚,张玉从河边回来,见他蹲在苗圃边上出神,说了句:

王爷,兴许这些土人,跟蒙古人一样,是四处游猎的,入夏往北,入秋往南,居无定所。姑娘那日走了,兴许是随族人迁走了。

朱高煦瞪了他足足三息,游猎个屁。蒙古人是骑着马,赶着一群牲口满草原跑。

这几百里地,你有见过马蹄印子?见过圈牲口的围栏?

张玉默不作声,搞不懂那个姑娘,到底住在哪个角落?

时间到了八月二十七,天忽然变了。

白天还晴得好好的,入夜不到一个时辰,天边就翻上来一片墨汁似的云。

雷压得极低,一个接一个滚过来,劈头盖脸地炸,帐篷里的油布被雨砸得噼啪直响。

营地里有人骂这鬼天气,爬起来给粮仓压雨布。

雨声中,朱高煦突然听见一阵女人的叫喊,从东门口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哨兵的厉喝:什么人!站住!

朱高煦披了衣裳就往外跑,东门口哨兵举着长矛拦在门口,泥地里跪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

朱高煦一眼认出了那身形。

那姑娘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一张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叫声。

她一边喊,一边把双手举到身前,比成一个握杆的姿势,猛地往前一推。

朱高煦一激灵,她是在说:快,拿那个火铳,去放,去放那东西。

出什么事了?他一把跨到她跟前,握住她肩膀,谁来了?什么人来了?

姑娘嘴里的话越来越密,又比了一次放铳的手势,然后转身,朝东边林子深处猛地一指。

那一指的方向,正是当初那棵巨树所在的位置。

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张玉已经披着蓑衣到了,站在他身侧,脸色铁青。

雨幕里,那排刚立起来的房架子黑黢黢地矗着,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老张。朱高煦声音发沉,火铳拆出来,整队,上火药,跟老子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