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独自行过人间,蒙受玷污,承担罪过,紧握双拳,寻觅出路。我不相信有人能避开这条道路。同时,也没人会愿意一直保佑他人免于苦难和失望。
所以,就算我愿意,恐怕也不能扭转他人命运一丝一毫。况且,就算他们对我报以希望,我也不想和他们共同庆祝。我从不沾沾自喜认为我为他们的出了大力。我干的一切都是为我自己,为了减轻我精神上的负担。
——维克多·克伦威尔
……
宴席结束,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4点左右了。
维克多懒洋洋地坐在卧室内的书桌边。他的书桌上,总是堆满了各种文件、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以及最近正在以惊人速度增加的,关于建筑和管理学的书籍。
安娜洗完澡走进屋子时,他连头都没有转。可要是靠近,她相信他就会抬头看着你,马上和你谈起林顿镇改造的问题,好像你一直在那儿和他讨论问题,“我想在镇中心——”林顿镇成了他的宝贝。
然而,这一次不同了。安娜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着她,也没有谈论起林顿镇,而是坐在那儿,拿着一份文件沉思着。
这份文件有什么特别的吗?安娜不知道,但她明白维克多的心思并不在上面。因为他看文件,从来就不是安静的,而是一种近乎于渴望的态度。那种态度是惊人的,你可以一直听见纸张翻阅的声音,像是他根本没有再看,而是只翻阅。可他又确实在看。
因此,他现在在想什么呢?安娜猜得到。宴席结束时,阿尤布斯并未大获全胜。维克多给了他模棱两可的答案,可偏偏就是这种态度,说明了维克多有所动摇。但这不是他本人动摇了,而是他的朋友们都动摇了,导致他不得不动摇。
念及此处,安娜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问:
“你真的要答应他吗?”
听到这话,刹那间,维克多往后倒,靠在安娜的胸口,顺手丢开了文件。他伸手想去解开领子,摸索了一阵,不耐烦地扯下扣子,拽松领带。
“那还能怎么样?”他冷静地说,“这里面有三百万基尔…不,他们来了就不止了,恐怕六百万基尔都止不住,你觉得一群苍蝇看见糖浆还肯飞开吗?”
话落,维克多又补充说:
“但他们做得合乎逻辑。显然,他们觉得伯爵站在我身边,多让几个人过来赚钱并不碍事,他还是个有能耐的地产商。他——”
“你很生气。亲爱的。”
冷静的语气止住了。短暂沉默,维克多站起身,转过头望着安娜。
“是的,我很生气。”两人面对面。安娜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孔。在最生气的时候,维克多脸上都没有一丝痕迹。他在承认自己生气时,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为什么?”安娜伸手帮维克多解开他自己未能解开的领带。
“很简单。商人就是一群豺狼,他们来了,那我的工程只会无休止延期,而如果只有政客,那么我的工程就会有完工的那一天。而且,如果只有达西他们的亲戚,我完全可以让他们不插手我的事情。但商人不同,谁知道他们会给我整出多少麻烦事出来。”
“那你可以让他们离这块肥肉远一些,你有这个权力。”
“可他们已经跨越了门槛——他们耍了花招,收买了达西…你又不是没看见。”维克多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又温和,就像是母亲在对摇篮里的婴儿悄声细语,“算了。这件事已经避不开了,我会让他们如愿,但我不会让他们大赚特赚。”
“你要答应他?”安娜抬起眼睛,盯着他的面孔。
“当然,”他笑了笑,“为什么不呢?如果不让他进来吃点东西,他们会捣乱的。其他人也会误会的。”
“可你刚刚不是说——”
维克多将双手放在了安娜肩膀上,将脸凑近。他说:“难道你不明白?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安娜注视着他的目光,一声不吭。他又开始绕圈子了,他又开始考验她的智慧。他经常玩这个游戏,就像他很希望她能够明白他的所思所想,长远目光——安娜离他很近,她浅灰色的眼眸闪烁着。接着,她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维克多曾经一直都在筹划的事情。——在林顿镇政府的允许下,林顿镇有权对管理地区的任何土地、产业进行保护和使用。
“你…”
维克多的笑容又回来了。他觉得安娜已经明白了,所以,便不无骄傲地说:“没错,我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是可以抬高价格,可我同样可以直接强拆。再给他们一个合理的价格,不然,他们就跟我的政府打官司去吧。”
安娜无语了。她盯了维克多一会儿,总觉得他浪费了自己的感情。毕竟,明明他早就预防过了,却还要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让她来关心。——可真是如此吗?安娜盯着他,他将手放在她的肩头,目光闪烁着,似乎又再想别的事情了,但绝对不是什么坏事情。因为他的目光清澈,像是对一切反复无常、扭曲、朦胧不清的事物进行谴责。
是的,他的目光里面是有良心的。尽管,这件事他自己都不承认。
于是,安娜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维克多。”
“嗯?”
“你刚刚生气是因为别人有可能毁掉你正在做的事业吗?”
维克多耸了耸肩:
“是也不是。但我将要建造的东西,绝对会给我带来好处。任何人,即使是身无分文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住上不错的房子。”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维克多理所当然,“你不觉得,我给他们提供了好的环境,他们就会在未来继续投我一票吗?”
“…”安娜很久没说话。在维克多注视下,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不,没什么。”安娜学着平日里维克多敷衍的口气回答。
显然,她这个态度让维克多皱了皱眉。他问:“我说的这话有什么问题?”
安娜转过身,打个哈欠,朝床走去。“我要睡觉了。”她说,“晚安。”
维克多盯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的书桌。最终,他没有回答晚安。随后,卧室响起一声惊呼。
“你做什么?”她仰脸看他。
“没什么,我也要睡觉了。”他说。接着,他吻了她。
就在这间屋子里,安娜一夜未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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