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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街十号。

陈设传统的书房里,一座“独立的岛屿”正在形成。起床还没多久的维克多不再抵抗,顺势倒了过去。他仰天躺下,头枕在了她的腿上。

他为什么会这样躺下?

他怎么知道。他能感觉到手里的文件正被一个强硬的女人拿开。她将左手放在他的胸口,大拇指和食指解开他衬衣的第一颗扣子。她的右手抚摸他的前额。她把右手放在他的眼睛上,慢慢地顺着前额向上抹。她的手总是很清凉,给他带来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安娜好半天没说话,只是不断地轻抚着维克多的眼睛和前额。直到又过了好半响,维克多才似乎从昏昏欲睡的感觉中挣扎出来。他说:“我还有工作。”

听他开口,安娜也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满:“昨天你答应我不工作,前面你偷偷工作我不说你,但现在你累了。”

他累了?维克多当然不累,但他也不是不累,疲劳和现在的情景毫无关系。

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闭上了眼睛,将浪费时间的负罪感抛之脑后。但浪费时间的负罪感消失了,梦境却开始了。

他的小伙伴们正在黑暗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呜呜啼哭。黑暗在折磨着他们,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阳光了,恐惧在折磨着他们,他们害怕会像许多人那样在这里饿死渴死。而最让他们不寒而栗的是,死了也不得安宁,其他人会将他们的脑袋割下,把肉分割干净。维克多似乎看见了一双双满是贪婪的眼睛。他们骨瘦如柴,脸颊上连胡须都见不着。

“放我出去,我不要食物了——”

维克多听见有人这么喊着,孩子们又冷又饿又害怕,他们哭泣着,在黑暗里挤成一团。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时,有人坚持不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鼾声不住地在他耳边回响,他坚持着找寻着一条出路。

谁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但他们终于再次见到光明了。有人来检查了,那些面色凶狠的男人们拿着沾满刺眼红色痕迹的棍棒警告他们不要乱说话。“都老实一点!”他们咆哮着,眼睛瞪得像是要脱框而出。

于是,孩子们就异口同声地告诉前来检查的官僚,重申着在这儿度过的美好生活。所有人用幽灵般的声音,详细叙述着他们亲身经历的快乐和享用的美食。

“…”

维克多的眉头越皱越紧。安娜的手顿住了,她发现如何轻抚,都不能抚平眉头,但她还是耐心地继续往下抚摩着。

梦境中,维克多开始狂奔。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街僻巷奔跑。他没有用大声的喊叫,去打破夜色的平静。这个世界人人平等,生存的斗争只能依靠自己。他听着背后传来的怒吼,细雨打在他身上,就像是针扎一般,让他感到剧痛。他漫无目的,强忍着脚底被碎石扎破的痛楚,眼前闪过一扇扇门,一扇扇窗和一些眼睛。那些眼睛既冷漠又害怕,生怕受到连累。维克多继续跑,片刻不停的跑…突然,他在一根木桩面前停了下来,下意识蜷缩身子,捂住脑袋,仿佛立刻就要挨打。可是当他意识到这只是个木桩时,他又感觉撒腿狂奔,像是以为只要这样,他就能逃离这个地方。

头痛欲裂——维克多感觉自己开始发高烧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不再奔跑了。他出现在了一个新地方。他的身上盖满了废纸、碎皮、破布、破靴子、破衣服、剩菜剩饭。他躺在垃圾堆里睡醒了。现在他得继续起来干活了。接着,他来到了一个梦幻般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笑眯眯的面具,唯有几个戴着愤怒的面具。他们穿着绿衣服,拿着黑色的棍子,他们朝自己冲来,于是,维克多又开始奔跑了。

奔跑途中,他的耳边传来歌声——“你想装成城里人吗?”“听我说,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你想过时尚的生活?”“但是你如果喝啤酒感到舒服,那你是城里人吗?”“滚回去,我的朋友,滚回去,你永远不属于这里!”

这些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种无名的忧伤由内而外,带着他脱离了奔跑的状态,来到了一个集会现场。装饰着鲜花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在碎石路上驶过。一群人欢呼雀跃,吹奏着乐器,大喊着,十分热闹。维克多抱着一沓宣传海报,大汗淋漓。马车里面走出了一个男人,他的面孔模糊不清,他高谈阔论,其他人都为他喝彩。因此,维克多就忘了一切,他就盯着那个男人看,看了很久很久。

渐渐地,维克多的视野恍惚迷离。集会消失了。他出现在了一个万里无云的夜空下,星光灿烂。他跟踪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他看着他倒下,赶紧跑上前,搜刮着他的衣服口袋。

男人惊醒了,他开始大声呵斥。怒吼声响彻夜空。可没等他叫多久,维克多就发了疯一样将手指捅进他的眼窝,用牙齿把他的脸咬的稀巴烂,又用一根尖细的木头不停捅他的胸口,直到那人一动不动。接着,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传来,警官的执勤车呼啸而过。维克多就像是只蛆虫一样蜷缩在一团,蜷缩在一家人的后院里,死死抱着个皮夹子不松手。在这一刻,他似乎看见了一个神圣的影子,他大喊大叫:“没关系,好孩子,没关系!”

“没关系,好孩子,没关系!”——书房的房门砰的一声,过道里响起脚步声。维克多惊醒,他想要坐直身子。可是即使在这个时候,安娜还是用手掌压着他的前额。直到房门被彻底打开,她才松开手。

“鼠鼠!”夏尔迈着轻快地脚步走进来,又很快不满地“啧”了一声,“哼,你们俩在干嘛?”

维克多终于能起身了,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像是根本没有做过任何梦境一样,微笑着坐直了身子:

“啊,没什么。休息一会而已。”他说。

安娜没说话,她盯着维克多,回忆着他刚刚睡着时的表情。默认了他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