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钢安置和老城改造的初步推进,让秦墨在市内事务上暂时站稳了脚跟。但他清楚,真正的考验,往往来自更高层面的博弈。这天下午,他接到省委办公厅的正式通知,下周将召开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专题研究全省深化改革工作,并要求江州市就开发区改革、国企改革、老城改造等方面作重点汇报。
通知措辞常规,但秦墨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这次会议,规格高,主题敏感,江州被点名汇报,既是展示成绩的机会,更是接受质询和评判的考场。省里对江州近期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看法并不统一。支持者认为魄力十足,反对者则担忧步子太大,隐患不小。
晚饭后,秦墨把自己关在书房,仔细审阅由市委政研室牵头准备的汇报材料初稿。材料数据详实,案例生动,充分展示了改革的必要性和初步成效。但秦墨的眉头却渐渐锁紧。他拿起红笔,在几个关键部分划上了重重的问号。
“小陈,”他拿起内部电话叫来秘书陈默,“这份材料,成绩讲得多,困难和问题一笔带过,对潜在风险的应对措施更是泛泛而谈。这样去汇报,恐怕过不了关。”
陈默接过材料,有些不解:“书记,我们是向省委汇报工作,多讲成绩和决心,不是惯例吗?主动讲太多困难,会不会显得我们底气不足?”
“此一时彼一时。”秦墨摇头,“现在省里有些同志,对我们‘摸石头过河’的做法心存疑虑,甚至有人认为我们是在搞‘激进改革’。如果我们只报喜不报忧,反而会让人觉得我们头脑发热,对困难估计不足。必须把改革中遇到的真实困境、以及我们如何谨慎应对的思考,原原本本地摆到桌面上。”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比如,国企改革中,‘人往哪里去’的钱从哪里来?老城改造中,如何平衡公共利益和被拆迁户的合法权益,防止‘一刀切’引发社会风险?开发区赋权后,如何有效监管,防止出现新的腐败和滥用职权?这些深水区的问题,躲是躲不过去的,必须直面,并提出我们江州市委经过深思熟虑的、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我明白了,书记。”陈默恍然,“是要展现我们不仅敢于改革,更善于改革,对风险有清醒认识和周密预案。”
“对!”秦墨肯定道,“汇报的基调要调整:成绩要讲够,但重点要放在‘为什么必须改’、‘改革遇到什么新问题’以及‘我们如何稳妥破解’这三点上。材料要重写,要见人见事,有血有肉,特别是基层遇到的真实矛盾和我们的解决过程,要写具体。语气要诚恳务实,既不回避矛盾,也不夸大其词。”
接下来的两天,秦墨亲自指导政研室和相关部门,对汇报材料进行了大幅修改,突出了问题的复杂性和应对的细致性。他还特意让负责具体工作的同志模拟了可能遇到的尖锐提问,并准备了扎实的应答口径。
会议前一天晚上,秦墨接到了一位相熟的、在省委政策研究室工作的老同学的电话。寒暄几句后,老同学委婉提醒:“老秦,明天的会,风向有点紧。有领导私下表示,改革要鼓励,但稳定是前提,担心个别地方急于求成,留下后遗症。你们江州是焦点,汇报时把握好分寸啊。”
“谢谢老同学提醒。”秦墨心中了然,语气平静,“江州的改革,是在省委领导下进行的,我们始终把稳定放在首位。汇报时,我们会用事实和数据说话,既讲改革的必要性,也讲操作的谨慎性。”
挂了电话,秦墨沉思片刻。这通电话证实了他的判断,明天的会议注定不会轻松。他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汇报材料和相关支撑数据,确保每一个观点都有事实依据,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第二天上午,省委常委会会议室,气氛庄重严肃。秦墨和市长王哲提前到达会场。几位先到的省委常委看到他们,点头示意,神情各异。分管改革的李副省长过来拍了拍秦墨的肩膀,低声道:“秦墨,放开讲,把江州的真实情况和你们的思考都摊开来。” 而另一位资深的省委副书记,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会议开始,省委书记主持,首先肯定了近期全省深化改革取得的成绩,随后话锋一转,强调改革进入深水区,要更加注重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要处理好改革发展稳定的关系,防止盲目冒进。
轮到江州市汇报时,全场目光聚焦到秦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地走到发言席。他没有完全照本宣科,而是脱稿开场:
“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根据会议安排,现将江州市近期在开发区改革、国企改革和老城区改造方面的一些探索和思考,向省委作一汇报。我们的改革,是在经济发展滞后、社会矛盾凸显、群众期盼强烈的背景下被迫进行的‘突围之战’,是问题倒逼下的选择。过程中,我们深感压力巨大,如履薄冰,绝不敢有丝毫‘闯关’心态。”
他首先用具体数据和案例,清晰地阐述了江州改革前面临的严峻形势:国企亏损面、老城区安全隐患、开发区效率低下等。然后,他重点汇报了改革的主要做法,特别是在遇到具体矛盾时如何权衡抉择。
“……比如在江钢改革中,最难的是人员安置。我们没有简单‘买断’了事,而是设置了多种选择渠道,政府垫资保障基本生活,组织培训促进再就业,鼓励创业给予扶持。目前看,大局稳定,但后续就业岗位的落实、技能转换的阵痛,仍是巨大挑战。”
“……又比如在老城改造中,我们坚持‘阳光征收’,政策全公开,补偿标准由第三方评估,并引入‘百姓议事团’机制。但确实有几户家庭因历史遗留问题或过高期望,工作极难做通。我们坚持法律底线,也体现人文关怀,但如何彻底化解这类矛盾,还需要探索更有效的基层治理方式。”
“……在开发区赋权的同时,我们同步建立了权力清单、责任清单和风险监控平台,但如何防止‘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对我们的监管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秦墨的汇报,既展示了改革的决心和成效,也不回避遇到的棘手问题和潜在风险,语气诚恳,分析透彻。他最后总结道:“各位领导,我们深知,江州的改革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许多深层次矛盾刚刚触及,长效机制尚未完全建立。我们将坚决按照省委的部署,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在探索中总结,在调整中完善,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和江州人民的期望。”
汇报完毕,会场一片寂静。片刻后,省委书记带头鼓掌,会场响起掌声。书记点评道:“秦墨同志的汇报,很实在,有思考,既讲了成绩,也摆了问题,体现了实事求是的精神和强烈的忧患意识。改革就是要敢于直面问题,善于解决问题。”
随后,几位常委先后发言。李副省长对江州的探索给予积极评价,认为提供了有益经验。但那位资深的副书记则提出了几点质疑:“秦墨同志,你们改革力度很大,成效也初显,这值得肯定。但我有几个担心:第一,国企人员安置成本巨大,钱从哪里来?会不会给本级财政和未来留下沉重包袱?第二,老城改造面广量大,矛盾集中爆发,如何确保绝对稳定?第三,开发区权力下放,监管能否及时跟上?这些风险,希望江州市委要有充分的预案和底线思维。”
问题尖锐,直指要害。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秦墨身上。
秦墨神色平静,从容应答:“感谢副书记的提问,这些问题正是我们日夜思考的关键。关于安置资金,我们主要通过盘活存量资产、争取上级专项、分步实施来化解,并设立了风险准备金,严控债务红线。关于稳定风险,我们坚持‘先安置后拆迁’‘公平公开’原则,建立矛盾排查化解机制,确保整体可控。关于开发权监管,我们实行‘双随机一公开’强化事中事后监管,并运用大数据手段提升监管效能。当然,风险确实存在,我们将如履薄冰,不断完善预案。”
他的回答,数据扎实,思路清晰,既承认风险,又提出了具体应对措施,显得有备而来。副书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未再追问。
会议结束时,省委书记做总结,再次强调要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鼓励大胆探索,也要注重防控风险,并对江州的工作给予了原则性肯定。
走出会议室,王哲市长松了口气,低声道:“书记,刚才真是捏了把汗。您应对得太好了。”
秦墨轻轻摇头:“这只是第一关。省里肯定了我们的方向,但更重的责任压在了我们肩上。回去后,必须把会上提到的风险点,一项一项制定更扎实的应对方案。真正的考验,还是在落实过程中,能否真正做到行稳致远。”
坐进车里,秦墨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清楚,经过这次省委常委会的“洗礼”,江州的改革算是初步获得了上面的“观察许可”,但未来的每一步,都将置于更严格的审视之下。他感受到的不是轻松,而是更加沉甸甸的责任。下一阶段,改革将进入更精细、更需耐力的“施工期”,任何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