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老狗这人算是遇到克星了。
无老狗站在自家大院门口,看着解九那辆圆滚滚的黑色轿车,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这车在这年头算是稀罕物,车身锃亮,轮胎鼓鼓的,远看真像个放大版的铁皮玩具,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要吞人的铁家伙。
有种不太妙的感觉,但他一时间又想不出为什么。
“还愣着干嘛?”
温云曦举着个巴掌大的相机,冲他们招招手,“快过来,合个影!”
她往车头一靠,比了个俏皮的耶,“咔嚓”一声,把齐铁嘴的扇子、无老狗皱着的眉头、解九推眼镜的动作,全拍了进去。
她美滋滋地翻看照片,这可是小花爷爷和无小狗爷爷的合照,回去让他们给我端茶倒水伺候着,不然就把照片贴他们床头。
齐铁嘴凑过去看了眼,扇子敲了敲掌心。
这丫头手里的小玩意还真多。
解九笑着打开车门:“上车吧,再晚些茶馆的好位置就被占了。”
温云曦神情激动起来,突然举手:“我来开车!”
她搓了搓手,一脸跃跃欲试,“我车技可好了。”
解九推眼镜的动作顿了顿,镜片后的眸子闪过丝诧异。
这年头会开车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专门的司机,大多是留过洋的公子哥,这姑娘看着温温婉婉的,居然会这个?
“温小姐还会开车?”
他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那是自然。”
温云曦挺了挺胸,下巴抬得老高。
连黑瞎子他们都说,她开起车来,能把火车都甩在身后,当然,他们后面还有半句没说。
所以他们死活不让她碰方向盘。
无老狗没说话,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像有只小爪子在挠。
他总觉得,让这丫头开车,准没好事。
齐铁嘴还在看热闹,这会他还有心情笑:
“哦?那可得见识见识。”
解九干脆把司机打发回去了,自己坐到副驾驶,想看看这姑娘到底有多少本事。
无老狗和齐铁嘴挤在后座,车门刚关上,就听见温云曦拧钥匙的声音,引擎突突突地响起来,像头不安分的小野兽。
“坐好了啊!”
温云曦喊了一声,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脚下猛地一踩油门。
“嗡——”
轿车像支离弦的箭,“嗖”地冲了出去,差点撞上院门口的石狮子。
——
“啊啊啊啊啊!看路!看路啊!”
齐铁嘴的惨叫瞬间炸响,手里的扇子飞了出去,眼镜歪到了耳朵上,整个人扑在无老狗身上,“你方向盘往哪儿打呢!”
解九原本还想维持风度,此刻也变了脸色,手死死抓住车门把手,指节都白了:
“前面有人!有人!”
路边有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吓得赶紧往旁边跳,担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温云曦眼疾手快,猛打方向盘,车身在原地打了个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堪堪擦着小贩的担子过去。
“要撞上墙了!”
无老狗在后座嘶吼,死死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连脚指头都在用力抠鞋底。
“别紧张啊。”
温云曦还有闲心扭头冲他们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相信我的车技,保准没事。”
她觉得这仨人也太胆小了,想当年她跟黑瞎子在戈壁滩上飙越野车,比这刺激十倍,那家伙还能抽空啃口鸡腿呢。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打方向盘,轿车唰地来了个漂移,轮胎卷起的尘土溅了路边看热闹的人一身。
温云曦吹了声口哨,眼睛亮得像冒光:
“刺激!”
后座的三人已经抱成了一团。
齐铁嘴把脸埋在无老狗的后背,无老狗死死搂着齐铁嘴的腰,两人像两条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咸鱼,随着车身的晃动来回摇摆。
解九倒是没抱人,可他额头上的汗已经浸湿了鬓角,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斯文矜贵。
“前面有马车!”
解九的声音都劈了,指着前方慢悠悠走着的马车。
温云曦脚下轻点刹车,同时打方向盘,轿车像条泥鳅似的从马车旁边钻了过去,两车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宽。
马被吓得惊了,扬起前蹄嘶鸣,赶车的老汉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不好意思啊大爷!”
温云曦探出头喊了一声,然后一踩油门,车又窜了出去。
齐铁嘴:“啊啊啊——!”
无老狗:“我的狗命要交代在这儿了——!”
解九:“……”(已经说不出话,只能死死闭着眼)
这车开得,简直是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
温云曦把轿车开出了过山车的感觉,时而猛地加速,时而急刹车,遇到窄路还敢逆行,吓得对面来的车纷纷往路边躲。
她为了抄近路,居然把车开上了人行道,擦着商铺的门框过去,吓得掌柜的抱着算盘就钻到了柜台底下。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温云曦得意地拍了拍方向盘,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在兴奋地尖叫。
后座的三人已经面无人色。
齐铁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无老狗的脸白得像纸,解九的眼镜都歪到了下巴上。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坐车,是在渡劫。
反复被雷劈的那种。
好不容易看到茶馆的影子,温云曦一个急刹车,轿车嘎吱一声停在门口,车身还往前滑了半米,差点撞上前台的柱子。
“到了。”
她笑眯眯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神清气爽。
后座的门被打开,齐铁嘴第一个滚了出来,趴在地上干呕,半天说不出话。
无老狗扶着墙,腿肚子都在转筋,感觉天旋地转。
解九最后下来,他没吐,也没扶墙,就是站在原地,望着轿车发呆,像是在思考人生。
他到底为什么要让这姑娘开车。
温云曦走过去,拍了拍解九的肩膀:
“解九爷,怎么样?我车技不错吧?”
解九猛地回神,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错,很有活力。”
他现在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把司机打发走?
为什么要信这丫头的鬼话?
齐铁嘴总算缓过来了,指着温云曦,手抖得像帕金森:
“你你你……你这哪是开车,你这是要命啊!”
无老狗扶着墙,喘着粗气:“下次再让你开车,我就把我的狗都送给你!”
温云曦眨眨眼:“真的?那下次还让我开?”
三人:“……” 算了,跟这丫头没道理可讲。
茶馆里的伙计听见动静跑出来,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几位爷,这是怎么了?被劫道了?”
齐铁嘴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比劫道还吓人……”
解九定了定神,重新把眼镜戴好,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努力找回点体面:
“没事,先进去喝茶。”
他现在只想喝点热茶压压惊,顺便思考一下,怎么才能让这丫头以后再也碰不到方向盘。
温云曦蹦蹦跳跳地往茶馆里走,还回头冲他们喊:
“快点呀!不是说有唱小曲的吗?”
无老狗看着她的背影,跟齐铁嘴咬耳朵:“我算看出来了,这丫头就是我的克星。”
齐铁嘴深表赞同,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心脏:
“何止是你的克星,是咱们仨的催命符。”
解九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那辆圆滚滚的黑色轿车,莫名觉得它刚才的突突声,像在嘲笑他们三个老古董没见过世面。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这趟,怕是把这辈子的惊吓都透支了。
茶馆里的丝竹声缓缓传来,温云曦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拿着菜单跟伙计比划。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金灿灿的,像个不知愁的小太阳。
三个被吓破胆的“老人家”互相搀扶着走进来,看到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突然觉得,这茶怕是再甜,也压不住刚才那股子惊心动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