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神色骤变。
那一瞬间,陈群看见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愣在原地。
不过短短两息,他便回过神来。
“长文。”
江浩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船厂之事,你多费心。我得走了。”
陈群愣住了:
“走?现在?庆功宴还……”
“不吃了。”
江浩头也不回,高顺说道。
“伯平!伯平!我们走!”
高顺面无表情,二话不说便去牵马。
陈群追出几步,满脸惊愕:
“惟清,到底何事如此紧急?就算人到了,明日再走也不迟……”
“等不及了。”
江浩已经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长文,你不懂。”
那可是诸葛亮!
我家亮仔!
千年智慧的化身!
千里相迎也不为过!
江浩的眼神里,有陈群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是平日的沉稳,不是谋算时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急切。
他从未见过江浩如此神态。
马蹄声骤然响起,十几匹快马冲出船厂大门,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陈群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久久没有动。
诸葛玄?
诸葛亮?
诸葛均?
江浩到底在意的是哪一人?
旁边孙师傅凑过来,小心翼翼道:
“陈大人,江先生这是……怎么了?如此着急?”
陈群摇摇头,苦笑道:
“能让惟清这么着急的,怕是个比造船更重要的事。”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孙师傅,明日召集所有工匠,把惟清方才说的话,一条一条落实下去。
二十艘船,一年之内,一艘都不能少,还有阴干木料,准备起来。”
孙师傅抱拳:“诺。”
……
诸葛家的马车驶入青州地界时,诸葛亮正趴在车窗边,望着外头的田野出神。
他已经趴了整整一个时辰。
“阿亮,看什么呢?”
诸葛玄放下手中的竹简,含笑问道。
诸葛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窗外:
“叔父,那是什么?”
诸葛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田野间竖着一架巨大的木轮,正在河水的冲击下缓缓转动。
木轮上装着一排排小小的木斗,随着轮子转动,把河里的水一斗一斗舀起来,倒进旁边一条高高架起的木槽里。
木槽延伸出去,一直通到远处的农田。
“那是龙骨水车。”
诸葛玄道。
“我在徐州时就听说过,是青州刺史刘刺史麾下一位叫江浩的军师所制,用于引水灌溉。
此人字惟清,据说是刘备在平原招募的奇士,这几年青州的新政,多半出自他的手笔。”
“江浩江惟清”
诸葛亮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诸葛玄补充道:
“听说他出身不高,却通晓农事、军事、水利、工造,连糜家那样的豪商都对他敬重有加。青州两年能安定下来,他功不可没。”
诸葛亮眼睛亮了亮,又转头去看那水车。
诸葛均年纪小,坐不住,凑过来扒着车窗往外看,嚷嚷道:
“哥,那轮子转得好慢!”
“慢才好。”
诸葛亮指着那水车道。
“你瞧,它转得慢,才能把水一斗一斗舀起来。若是转快了,水就洒出去了。”
诸葛均眨眨眼,似懂非懂。
马车夫似乎知道他们想看,特意放慢了车速。
诸葛亮得以仔细端详那水车的每一个细节。
木轮的尺寸,木斗的形状,支架的结构,水槽的走向。
他看得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
诸葛玄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天生就爱思考。
又走了十几里,路边出现了一座茅屋大小的木制建筑。
巨大的木轮被河水推动,带动着屋里的石磨转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停车!”
诸葛亮立刻喊道。
马车停下,他跳下去跑到那建筑跟前,绕着转了好几圈。
诸葛均也跟下来,仰着头看那大木轮,惊叹道:
“哥,这轮子比刚才那个还大!”
“这是石磨?奇怪了,居然不用牛马,不用人力,单靠水力?叔父,这也是那位江先生所制吗?”
诸葛亮一边看一边说。
诸葛玄走过来,点头道:
“正是,这叫磨坊,听说一日能磨出上千斤面粉,不用牛马,不用人力,单靠水力。有了它,一个数百人的村子都不用自己推磨了。”
诸葛玄知道这么多,多亏了青州幽三州的贸易昌盛,对于这些基础建设工程,江浩没有保密的打算,否则的话,水力磨坊就该是密闭的,有军士看守。
道理也很简单,光靠临摹画下图纸,然后在另外的地方造出来,相当不容易。
拆卸运回去仿制?
曾经有个商人干过,然后被当地老百姓活活打死!
要是哪个世家能临摹图纸然后造出来,江浩自然会记在小本子上,日后把工匠搞过来用。
即便真有其他诸侯普及这些新玩意,那也是好几年后,刘备把这块地占了,基础设施直接就可以用,拎包入住多好!
本着这个思想,江浩没少让糜竺忽悠陶谦修路挖沟渠,等徐州基础建设弄好了,差不多刘备也就入主了。
诸葛亮蹲下来,仔细看那水轮与石磨之间的传动结构。
几根粗大的木轴,咬合紧密的木齿,把水轮的转动精确地传递给石磨。
他看了许久,忽然问:
“叔父,若是河水干了怎么办?”
诸葛玄一愣,随即笑道:
“这我倒没想过。”
诸葛亮指着那水轮旁边的一道水闸:
“那里应该有闸门,可以控制水流。河水少的时候,把闸门关小些,让水流集中冲轮子,应该还能转。若是彻底干了……那就只能等了。”
诸葛玄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诸葛亮指了指那水闸:
“猜的。若是没有用处,何必建这个?”
诸葛玄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诸葛均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扯着诸葛亮的袖子:
“哥,咱们进去看看?”
诸葛亮摇摇头:
“那是人家的地方,不能乱闯。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
路过一片农田时,诸葛亮又喊了停车。
田里几个农夫正在干活,用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犁。
犁辕是弯的,犁铧是铁的,整个结构比他在徐州见过的那些直辕犁小巧得多。
诸葛亮走到田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老丈,敢问这犁可方便借看一眼?”
那农夫见他是个白白净净的少年,说话又客气,便笑道:
“小公子随便看。”
诸葛亮蹲下来,仔细端详那犁的每一处构造。
犁辕的弧度,犁铧的角度,犁壁的纹路,牵引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又用手比划了几下,忽然道:
“这犁比直辕犁省力。”
那农夫眼睛一亮:
“小公子懂农事?”
诸葛亮摇摇头:
“不懂,只是看出来的。直辕犁长,拐弯费劲,得两头牛才拉得动。这犁短,辕又是弯的,一头牛就够了,拐弯也灵便。”
农夫竖起大拇指:
“小公子好眼力!这就是曲辕犁,官府今年推广的。原先俺们用那老犁,累死累活也耕不了几亩。换了这新犁,两个人,一天就能耕两三亩!”
诸葛亮点点头,又问:
“这犁也是那位江先生所制?”
“正是!”
农夫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小公子也听说过江先生?不光这犁,那水车、磨坊,都是他想出来的。俺们这些人,如今能吃饱饭,全靠他。”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农夫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见过!咋没见过?”
诸葛亮一愣。
农夫指了指村口那架龙骨水车:
“就那儿。上个月江先生还来俺们村呢,穿着粗布衣裳,在那水车边蹲了小半个时辰,亲自看水车转,拿手摸那木斗的磨损。
看完水车,又去地里看犁,让人扶着他推了几步,试试轻省不轻省……”
诸葛亮睁大了眼睛。
诸葛均在一旁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
“他、他不是大官吗?怎么还干这些?”
农夫哈哈笑起来:
“小公子这话说的,大官咋了?江先生说了,不亲眼看看,咋知道水车好不好使?不亲手试试,咋知道犁顺不顺当?
他那天把俺们村的水车、犁、磨坊挨个儿看了一遍,边看边问,边问边记。俺那傻儿子还凑上去问‘先生你在写啥’,他就把本子递过去给他看,一点不藏着掖着。”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
“俺还跟他说过话呢!俺问他,江先生,您咋啥都会?他笑了,说,‘我不是啥都会,我是啥都不会,所以才来问你们。
你们种了一辈子地,这水车转得快了还是慢了,这犁用得顺手不顺手,这磨坊用得好不好,你们比我懂。’”
农夫直起腰,眼里带着光:
“小公子,俺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人物。不摆架子,不嫌脏,跟俺们庄稼人说话,眼睛是看着你的,不是看着天的。”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他……什么样?”
农夫想了想:
“年轻,比俺儿子大不了几岁。白白净净的,不像常在外头跑的人,可做起事来一点不含糊。
说话慢悠悠的,问你话的时候,那眼睛啊,亮得很,真诚!”
诸葛亮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老丈。”
回到马车上,他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