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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主公,”

他转过身对刘备说。

“这孩子我要了。”

他就知道,江浩不会无的放矢。

这孩子年方十岁,论兵论阵已有章法,水火之力的运用说得头头是道,不是纸上谈兵的死记硬背,而是真正摸到了兵法的门道。

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郭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比起孔明如何?

如果江浩知道郭嘉此时的想法,一定会感慨一句:陆逊在政务、治学、发明这些方面,确实差了诸葛亮一筹不止,但在军事上,绝不会差诸葛亮多少。

陆逊可不是只打过夷陵之战,那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一笔,却不是唯一的一笔。

夺取荆州之战,是他与吕蒙联手策划,白衣渡江,奇袭江陵,一战将关羽的后路堵死;

石亭之战,他在皖县设伏,大破曹休十万大军,斩首万余,缴获军资堆积如山。

三场大战,每一场都足以名留青史,而他的打法,恰恰是江浩最为推崇的那种。

不贪小利,不争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以歼灭敌军有生力量为核心目标。

不求小胜,但求一战胜之,让对手再无还手之力。

夷陵那一仗,便是最好的例子。

冯习战死,张南战死,傅肜断后殉国,程畿、赵融倒在乱军之中,黄权归路被断不得已降魏,杜路、刘宁弃甲降吴。

蜀汉积攒多年的精锐骨干,一仗折损殆尽。

那不是一场击溃战,那是一场歼灭战。

以至于后来诸葛亮北伐,街亭之重却无人可守,只能派马谡去顶,才有了那场遗恨千古的败仗。

追根溯源,不是诸葛亮不会用人,而是蜀汉能打仗的大将,都在夷陵被陆逊打光了。

石亭之战,则是陆逊送给曹魏的一记重锤。

曹休率十万大军南下,志在必得,结果在石亭落入陆逊布下的天罗地网。

十万兵马几乎全军覆没,曹休羞愤交加,回去不久便背上生疽而死。

曹魏经此一败,短期内再也无力大举南下,江东因此得了数年的喘息之机。

还是一场歼灭战。

刘备笑道:

“不急。陆家刚到,先让伯言在青州安顿下来。待诸事停当,便让他入青州大学堂读书,拜奉孝为师。”

郭嘉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陆逊:

“方才那番话,是你看书悟的,还是听人讲的?”

“自己想的。”

陆逊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祖父的船队曾在江上遇到过水贼,兵力相差不多,但祖父用了火船,烧掉了水贼的营地。我小时候听父亲讲过,后来自己琢磨了几回。”

郭嘉没有再多问什么,,眼里却全是笑意:

“拜师的事不急,先安顿。回头到了青州大学,我慢慢考你,还有,多跟阿亮学学。”

陆逊退后一步,朝郭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陆逊,见过先生。”

其实陆逊心底也憋着气,阿亮?

这么牛嘛?

他并不觉得这个所谓的阿亮有他厉害!

三日后,陆家九百余口全部安置完毕。

按江浩的安排,陆家工匠和族人被安置在北海城外的一处新建坊市,毗邻造船厂,方便工匠们上工。

陆骏在城中领了一处宅院,刘备又拨了钱粮布匹田地作为安家之用。

陆逊和陆绩则留在临淄,陆逊入青州大学堂就读,拜在郭嘉门下,陆绩则跟着开蒙读书。

陆骏对此毫无异议。

他本就有意在青州扎根,子侄能在大儒郑玄蔡邕身边读书,是陆家求之不得的机缘。

北海造船厂。

北海港的造船厂坐落在城北三里外的海湾里,三面环山,一面向海,是天然的深水良港。

八座并排搭建的船台,每一座都有三丈宽、二十丈长,船台上横七竖八地架着龙骨和船肋,远远望去像巨兽的骨架搁浅在岸边。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松脂和新锯木料混合的气味,那味道又刺鼻又好闻。

锯木声、钉锤声、工匠们喊号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远处海面上,几艘青州快船正在试航,白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出几道雪白的尾迹。

江浩站在船厂大门外,望着眼前这片繁忙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青州水师,从无到有,从图纸到龙骨,从龙骨到战舰,他是这一切的缔造者。

后世的历史书上会不会记下这一幕?

也许不会,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那支舰队驶向倭岛的时候,他会站在码头上,目送它们出征。

“惟清,人都到齐了。”

陈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浩带着诸葛亮走进船厂的议事厅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有船厂的各级管事,有从青州抽调来的文吏,还有几位从陆家工匠中推选出来的老匠人。

众人见江浩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江浩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将诸葛亮拉到身侧。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宣布一件事。”

十几双眼睛齐齐聚过来,有的落在江浩身上,有的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站在江浩身边的少年。

“这位是诸葛亮,我的弟子,刺史府实习文吏,从今天起兼任北海造船厂副厂长,船厂的大小事务,由陈厂长和他共同商议决定。”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管事们的目光在诸葛亮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身量倒是已经开始抽条了,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但那张脸怎么看都还嫩得很。

让这么个少年来当副厂长?

管几百号工匠?

妥妥的官二代来镀金的。

众管事面面相觑,有几个老匠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陈群坐在下首,面不改色。

他深知一个道理,江浩这个人,从不说没用的话,从不做没谱的事。

他说这个少年能当副厂长,那这个少年就一定能当。

诸葛亮上前一步,朝众人拱手行礼。

动作不紧不慢,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怯场。

“诸位前辈,亮年轻识浅,蒙军师错爱,忝居此职。造船之事,亮是外行。

陆家诸位老师傅才是真正的行家,陈厂长是运筹帷幄的帅才。亮的职责,是为各位做好辅佐。

图纸上的算法,材料上的计量,工序上的衔接,亮在这些方面略有心得。其余一切,悉听陈厂长与诸位老师傅的调度。”

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不自贬身份,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把陈群捧成“帅才”,把陆家工匠捧成“真正的行家”,把自己定位成“辅佐”。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说出这番滴水不漏的话,不是天生的人精是什么?

陈群听得暗暗点头,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散会后,江浩把诸葛亮拉到一边,两人沿着船坞的木栈道慢慢走。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船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

“陆逊怎么样?”

江浩问。

诸葛亮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江浩差点笑出声的评价:

“还行。”

“还行?”

“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没可能追上我了。”

诸葛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向。

不是狂,是真这么觉得。

陆逊的优秀,他深有感触。

那小子确实聪明,反应快,直觉准,问的问题刁钻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但也仅此而已了。

诸葛亮在青州这一年,学的东西比他之前三五年加起来都多。

江浩教他的数学、物理、生物,郑玄教他的经学,郭嘉教他的军略,枣祗教他的农学,赵云教他的武艺。

他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疯狂吸收。

陆逊在江东读的那几本经史子集,跟诸葛亮现在的知识结构相比,确实不在一个层面上。

江浩心里感慨万千。

诸葛亮对陆逊的评价,和陆逊对诸葛亮的评价,恰好互相印证。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不错,但自己更强。

只是陆逊的“更强”是建立在傲气上的,而诸葛亮的“更强”是建立在实力上的。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格外有趣起来。

一个全能型天才,一个军事专精型天才,两个人在同一座城里成长,将来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哎,你这家伙。”

江浩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

“这是给你找的玩伴。好好照顾他,对方挺傲气的,有机会就削他。”

诸葛亮平静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像是在说“知道了,我会好好带小朋友的”。

两人走出船厂大门,海风迎面扑来。

诸葛亮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的码头上。

陆逊正站在码头尽头的木桩旁,面朝大海,背影又瘦又小。

“伯言,你确定要跟着阿亮实习?”

江浩走上前,和陆逊并肩而立。

“嗯。”

陆逊转过头来,眼睛有些红红的。

不是哭,是憋着一股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