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进挣扎着从血泊中爬起身来,拄着长刀,一步步朝高顺走去。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但陷阵营一步未退,一步为进,一箭未放!
因为此刻江浩策马从陷阵营后方缓缓走出。
“李进,你守城守到今天,对得起曹操了。任城已破,你的兵打光了,你的退路也断了。
你若肯归降,我保你李氏满门安然无恙,你的弟弟李典,将来阵前相见,我也必以礼相待。”
如果能招降,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
李进心如死灰道:
“江浩,忠臣不事二主。我守不住任城,是我技不如人,死而无怨。
但要我李进投降,我办不到!”
他猛地举起长刀,横在自己颈前。
刀刃划过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李进的身体缓缓倒下,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卷了刃的长刀。
江浩沉默了片刻,感慨道:
“真忠义之士。伯平,将他厚葬在泗水河边。那块地风水不错,他守城守到最后一刻,值得一块好墓地。”
“诺。”
高顺抱拳领命,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沙场战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江浩没有再多说什么。
至此,山阳、任城两郡易手,臧霸率部肃清了任城残敌,就地坐镇,防务交由他全权负责。
数日后,江浩回到郯县。
刘备早就在州牧府中等候多时,一见面便拉住江浩的手,笑意压都压不住:
“惟清!你这法子简直神了!挖空城墙,拉倒木架,整段城墙说塌就塌,此法用于攻城,岂非无敌?”
江浩摇了摇头:
“侥幸罢了。这条计策看似好用,实则限制极多,换了别的地方,未必能成。”
刘备饶有兴致地问:
“哦?说来听听。”
“其一,需敌方孤立无援。若是敌军援兵近在咫尺,你这边还在挖地道,那边援军已经从背后杀来了。挖到一半被人堵在坑道里,就是全军覆没。
其二,需土质松软,最好是沙土。任城的土质恰好合适,若换了硬土,一条壕沟能挖上三五个月,遇到坚硬石块还得用锤凿,那动静比敲锣打鼓还大,瞒不了任何人。
其三,需城外没有护城河,否则你也挖不过去。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正面得打得过。
若守军战力太强,派几百人堵住缺口,弓箭手压制城墙两侧,后续兵力源源不断地搬来拒木和沙袋堵住缺口,你就算挖塌了城墙也冲不进去。
魏延在金乡侥幸得手,也是因为曹仁压根没往地道这方面防。若是换了许昌,荀彧早就在城内挖了横渠,再怎么挖也白搭。”
攻城,没有那么容易,任城只是碰巧而已。
而且,一旦你发明一个新的攻城方法,立马会被敌方学去,并且会研究如何破解。
刘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确实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看来这法子也只能在合适的地方用。”
“正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次好用,下次换个地方,就得另想别的辙了。”
刘备忽然换了个话题:
“惟清,有人说你坏话。”
江浩微微一怔:
“谁啊?”
他好像也没得罪什么人吧?
许褚站在一旁,粗声粗气地接过话头:
“是曹宏和周逵,跑来找主公进谗言,说军师在青徐二州权势滔天,军政大事一人独断,眼里根本没有主公。
还说军师到处安插亲信,徐州六郡,哪个郡守不是军师提名的人?哪个将领不是军师的旧部?
军师如今已有子嗣,主公至今膝下无儿,将来这青徐二州的基业,到底是姓刘还是姓江?
说军师‘外托君臣之义,内怀不臣之心’,迟早要篡了主公的基业!”
刘备江浩都震惊得看着许褚,卧槽,许褚记忆力这么好的嘛?
记这个记得那么清楚?
连‘外托君臣之义,内怀不臣之心’这种高端句子都能记住!
许褚还是太全面了!
与此同时,江浩无语了。
曹宏这名字他有印象。
陶谦手底下的小人,当初赵昱被排挤出广陵,此人没少在背后使绊子。
至于周逵,似乎也有点耳熟。
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
另一个时空里,曹操攻破吕布后,征辟陈群为司空西曹掾属,掌管人才选拔。
当时有人举荐了乐安王模和下邳周逵,陈群看过举荐文书之后,直接封还,不肯签署,并当面对曹操说:
“模、逵秽德,终必败。”
曹操没有听他的,还是征辟了二人。
后来王模和周逵果然都因为奸宄之事被诛杀,连带举荐他们的官员也受了牵连。
曹操为此专门向陈群道谢,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陈群看人眼光之毒辣,由此可见一斑。
能在史书上被陈群点名“秽德”的人,果然不是善类。
江浩虽然记得这两个名字,但也只是记得而已。
史书上记载过的恶人恶事如过江之鲫,陈寿在《三国志》中记下的奸宄之徒不下数十人,更别说那些散见于裴注和各地方志中的魑魅魍魉。
若每一个都要亲手去收拾,他什么都不用干了,天天蹲在廷尉府翻卷宗,翻到个熟悉的名字就让满宠去查抄算了。
除却少数几个上了他“必杀榜”的大恶之人。
比如构陷忠良的黄皓、卖主求荣的傅士仁、屠戮百姓的笮融之流。
其余的,他实在没空去一一搭理。
说句不客气的,他一个省部级大员,跟两个在史书上只配被陈群用“秽德”两字一笔带过的小蝼啰计较个什么劲。
“这两人呢?”
江浩问道。
许褚咧嘴一笑:
“已经死了。”
江浩挑了挑眉,打趣道:
“仲康,不会是被你斩了吧?”
他想起许攸了。
历史上的许攸就是请斩我头!
许褚连忙摆手,一脸憨厚:
“不是不是,这次真不是末将动的手。是被主公一巴掌扇死的。”
江浩愣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备,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巴掌扇死了两个?
刘备可是能用一龙分二虎的力道分开关羽和张飞的,那全力的一巴掌,力道怕是和泰森的重拳差不多。
普通人挨上一掌,确实可能直接毙命。
刘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解释道:
“当时他们在堂上进谗言,话说到一半,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什么叫外托君臣之义,内怀不臣之心?
当时我也没多想,就是火气上来了。曹宏离得最近,我一巴掌过去他就飞出去了。周逵站得稍远些,跑了两步被我一掌拍在肩上,也倒了。
事后查验,曹宏颈骨折断,周逵肩胛碎裂,心肺俱损。下手确实重了些。”
许褚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末将跟了主公这么久,头一回见主公发这么大火,当时堂上所有人都不敢吭声,那气势,压倒一切!”
江浩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没被人构陷过。
混职场的嘛,谁没掉坑里过。
当初他初入职场,给别人帮忙,结果出了点小问题,同事立马甩锅,说是他干的,娘希匹!
谗言这种东西,就像白蚁一样,表面上看不见什么损害,但日积月累,足以蛀空一根顶梁柱。
而刘备选择的方式,是最直接、最彻底的一种。
他没有调查,没有审问,没有让程昱去搜罗证据,直接一巴掌把人扇死了。
因为在他心里,这种人连被审问的资格都没有。
“惟清,备此生,绝不负你!”
江浩看着刘备眼底深处那份滚烫的诚意,忽然想起一首歌,多余的解释!
“主公,我懂!我从来没担心过。”
刘备这辈子,最让人不得不服的地方,就是他对臣子的仁义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黄权便是最典型的例子。
夷陵战败,蜀军全线崩溃,黄权的退路被东吴截断,回不了益州,又不愿投降孙吴,只得率部北投曹魏。
消息传到成都,有人建议刘备将黄权的家眷下狱治罪。
毕竟黄权“叛国投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按律当夷三族。
刘备却只说了一句话:“我负黄权,权不负我也。”
是我刘备对不住黄权,不是黄权对不住我。
他不但没有治黄权家眷的罪,反而下令优待其家人,一切待遇如故。
后来黄权在魏国官至车骑将军,他的儿子黄崇在蜀汉官至尚书郎,最终随诸葛瞻战死在绵竹,为国捐躯。
糜竺的例子更让人无话可说。
糜竺的弟弟糜芳在江陵叛变,献城投降东吴,直接导致关羽败走麦城、荆州全线崩盘。
糜竺得知消息后,自己把自己绑了,跪到刘备面前请罪。
按当时的法律和惯例,叛国罪株连九族是常态,糜竺就算不被处死,至少也该被削职为民。
刘备却亲手替他松绑,说了一句:
“兄弟罪不相及。”
弟弟犯的错,不该由兄长来承担。
他不但没有追究糜竺的任何责任,反而“崇待如初”,一切待遇和从前一样。
这就是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