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自称姓齐，是唐生智身边的随从参谋。
“张军长，唐总司令听说您到了南京，特地让在下来请您过去一叙。”
齐参谋的态度很恭敬，但话里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劲头。
“车就在旁边等着。”
张阳整理了一下军装，带着小陈跟着齐参谋上了车。
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了约莫一刻钟，停在百子亭一座幽静的中式庭院门前。
月洞门，白墙黛瓦，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寒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齐参谋引着张阳穿过游廊，走进书房。
书房里生着一炉炭火，暖意融融。
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的是“还我河山”四个大字，墨色沉郁。
唐生智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腿上还搭着一条羊毛毯子。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已经凉了，药渣沉在碗底。旁边搁着一盏檀香炉，青烟袅袅，和药汤的苦味搅在一起。
唐生智的脸色很不好。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却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说话时气息有些短促，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张军长，坐，坐。莫客气。”
唐生智抬了抬手，示意张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还算健旺，一双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锐利。
“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能起来迎你，莫见怪。”
“唐总司令客气了。”
张阳坐下后，打量了一下唐生智的气色，心里暗暗吃惊。
这哪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分明是个风烛残年的病夫，全靠一口硬气撑着。
“你们松江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唐生智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客套。
“张军长，你能不能跟我讲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守住松江的？战报我看了，报纸我也看了，都说你们二十三军浴血奋战、不怕牺牲。这些话，拿来鼓舞士气可以，拿来打仗不行。我想听真话。”
张阳沉默了片刻，唐生智这开门见山的态度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唐生智找他的用意——拉拢？试探？还是单纯想了解一下松江的战术？但唐生智问的是“真话”，这两个字让他放下了大半的戒备。
“唐总司令既然想听真话，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张阳坐直了身子，把在松江总结出来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讲。
“松江能守九天，不只是因为弟兄们不怕死——当然，弟兄们的确不怕死，但除此之外，主要靠三条。”
“第一条是工事。二十三军从驻扎松江第一天起，就在拼命挖工事。前沿阵地、主阵地、预备阵地，每一道阵地之间用交通壕连接，防炮洞挖了两层深，顶盖用三层圆木加夯土，能扛住75毫米野炮的轰炸，甚至105毫米榴弹炮和150榴弹炮只要不是直接命中，也基本都能够防得住。”
“我们的机枪掩体全都做了侧射配置，日军从正面冲锋时，吃到的是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我们23军全军上下都有一个核心思想，那就是防御战的核心不是勇气，是工事和火力配置，因此挖工事，是我们能在敌人进攻炮火的打击下，保持完整战斗力的首要因素。”
“第二条是火力。二十三军虽然只是一个地方部队，但我们十分重视火力建设，我们的自动火器和炮火炮密度可以说是超过了日军的一般师团。”
“我们每个连有三门六零迫击炮、九挺捷克式轻机枪和二十四支mp18冲锋枪，每个营有十二挺马克沁重机枪、和九门八二迫击炮，每个团还有一个山炮连、一个战防炮连，每个师更是各有一个满编的炮兵营和防空营。”
“日军的步兵冲锋在近距离会撞上冲锋枪的密集火力，中距离有机枪和迫击炮，远距离有身管火炮。这种多层次的梯形火力配置，是我们能抵住日军冲击的物质保证。”
“第三条就是训练。我们二十三军的所有军官都在四川军事学院受过教育，我们请了德国教官来手把手教过步兵战术、炮兵协调和工事构筑。”
“我们的炮兵观察员能在两分钟内把前线的炮击坐标传回后方炮群，步炮协同的熟练程度在国内不敢说第一，但也差不多了。”
“我们的指挥系统、炮兵系统、通讯系统、医疗系统、辎重系统、工兵系统都直接按德军的标准进行培养，而且各部队每个月都有30个小时的体能训练、60个小时的军事技能训练、30个小时的战术训练、30个小时的思想政治训练、30个小时的特种勤务训练，每年还会有两次师旅级战役训练和一次实兵大演习，坚实的科学训练，是我们抓住战机，获得战果的基础。”
唐生智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他把身上的狐裘往上拉了拉，盖住了瘦骨嶙峋的肩膀。
窗外竹影摇动，江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檀香炉里的青烟打了个旋。
“嗯，这这个才是大实话。”
唐生智忽然叹了口气，右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拍。
“张军长，你晓得吗，同样的问题，如果是总裁来问，如果是陈诚陈小鬼来回答，你知道他们会讲什么吗？”
“他们会讲——要不怕死，要敢于牺牲，要以血肉之躯筑成钢铁长城。好像只要不怕死，就能真正打胜仗一样。”
“当年北伐，我在武汉打吴佩孚，也是这么讲的——弟兄们不怕死，冲上去就是胜利。可那是内战，对手是军阀，火力有限。”
“现在我们面对的是日本人，他们的飞机、重炮、舰炮，这种火力密度，根本不是靠不怕死就能挡得住的，淞沪会战几十万军队里，就没几个怕死的，可阵地还不是一个一个丢掉。这个道理，我唐孟潇打了半辈子仗才想明白。你年纪轻轻就能讲出来，不容易。”
“唐总司令过奖了。”
张阳摇了摇头。
“当然，这抗日热情，二十三军的官兵也是有的。这也不是假话。”
他刚准备继续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齐参谋快步走进书房，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俯身在唐生智耳边低语了几句。
唐生智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从太师椅上撑着扶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