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舟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这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一进门就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公式。
“林部长,数据我看了。问题不在设备,在人。”
林烽说:“啥意思?”
傅云舟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3”字:“第三次试验,温度和转速都稳,但分离系数跳了零点六。说明有外部干扰。”
贺临川不服气:“啥干扰?我操作很规范。”
傅云舟推了推眼镜:“你打喷嚏没?”
贺临川愣了:“打了。打了一个。”
傅云舟一拍大腿:“就这个!你一个喷嚏,气流吹了溶液三秒钟,数据就偏了。”
全场沉默三秒。
楚望山第一个笑出声:“一个喷嚏打掉零点六?”
傅云舟严肃地点头:“理论上是这样。人体打喷嚏气流速度每秒二十米,能把试管里的溶液搅混。”
贺临川脸都绿了:“那我以后做试验,是不是得戴口罩?”
傅云舟说:“不光戴口罩,还得戴面罩。最好再穿个防护服,把自己包严实。”
林烽蹲在旁边:“那以后做试验,全体穿防护服。不是为了防辐射,是为了防喷嚏。”
孟知年从实验室探出头,手里拿着个电烙铁。
“稳速器焊好了。装上去试试?”
林烽说:“装。先把转速稳住,再看看喷嚏的影响能不能消除。”
孟知年三下五除二把稳速器接到电机上。通电,离心机嗡嗡嗡转起来。
温景行盯着转速表:“一万八。稳了!波动不到正负五十转。”
楚望山问:“之前波动多少?”
温景行说:“正负三百转。”
林烽吸了口烟:“稳了就好。再来一次试验。”
贺临川戴上口罩和面罩,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
方静澜拿着本子蹲在旁边,离他两米远。
“贺工,你离我远点。别对着我打喷嚏。”
贺临川闷声闷气地说:“我不打。刚才那是意外。”
第四次试验开始。
转速一万八,温度三十五度,酸浓度比第三次高百分之十。
转了二十分钟,取样。
贺临川测了一下,手又开始抖了。
“出料浓度百分之十六。分离系数五点三!”
方静澜报数据:“五点三,比上次高了零点二。”
傅云舟蹲在地上,又拿树枝算了一通。
“理论上,这个条件下分离系数应该是五点八。还差零点五。”
楚望山说:“差在哪?”
傅云舟指着离心机:“密封圈。还是密封圈的问题。微量泄漏,影响了浓度。”
吕绍安从墙角站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我改。明天换一种密封材料。”
林烽说:“换啥?”
吕绍安说:“石墨。石墨耐腐蚀耐高温,就是硬了点,密封性不如橡胶。”
傅云舟说:“硬没关系。加个弹簧,把石墨顶紧就行了。”
吕绍安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孟知年又探出头:“弹簧我也有。要啥规格的?”
傅云舟想了想:“线径一毫米,外径八毫米,自由长度十五毫米。”
孟知年竖起大拇指:“专业的。我这就去翻工具箱。”
楚望山看着傅云舟,愣了愣:“你是算数理的,咋对弹簧这么熟?”
傅云舟推了推眼镜:“万物皆数。弹簧的弹性系数,也是数。”
第二天,吕绍安换了石墨密封圈,加了弹簧。
第五次试验。
转速一万八,温度三十五度,酸浓度继续调高了百分之五。
转了二十分钟,取样。
贺临川测完,这回手不抖了,脸开始抖。
“出料浓度百分之十八。分离系数……六点一!”
方静澜核对了一遍数据:“六点一?过了五的目标?”
楚望山拿过试管,看了又看。液体几乎透明,比前几次都干净。
“这个纯度,能直接用不?”
贺临川摇头:“不能。还得再纯化。但方向对了。”
傅云舟蹲在地上算了一会儿,突然抬头。
“有个新问题。”
林烽说:“啥问题?”
傅云舟指着数据表:“流量。进料流量每分钟两升,出料流量只有一点八升。少了百分之十。”
贺临川说:“少了正常。有损耗。”
傅云舟说:“损耗不应该这么大。可能是有沉淀,堵住了管道。”
吕绍安二话不说,拆开进出气管。
果然,管壁上挂了一层黄黑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贺临川凑过来看了看:“铀的化合物。沉淀了。”
楚望山挠头:“沉淀了咋办?总不能每转二十分钟就拆管子。”
傅云舟想了想:“改管道角度。倾斜十五度,利用重力让沉淀自己流出来。”
吕绍安拿出图纸,改了一笔:“行。明天重新焊管子。”
孟知年从实验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小盒子。
“稳速器做了个升级版。带反馈的,能自动调节电压。”
林烽说:“装上试试。”
第六次试验。
新管道,新稳速器,石墨密封圈,弹簧压紧。
转速一万八,温度三十五度,酸浓度稳定。
转了半个小时,没停机。
贺临川每隔十分钟取一次样。
第一次:分离系数六点零。
第二次:六点二。
第三次:六点一。
方静澜把三个数据并排写在一起。
“稳定性好多了。波动不到零点二。”
傅云舟拿过数据,画了一条曲线。
“看,这条线是平的。说明设备基本稳定了。”
楚望山盯着曲线看了半天。
“那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傅云舟指着曲线末端:“纯度。六点二的分离系数,还不够武器级。至少要八以上。”
林烽说:“咋提到八?”
傅云舟说:“串联。把几台离心机串起来,第一台的出口接到第二台的入口。分离一次不够,就分离两次,三次,直到纯度达标。”
贺临川眼睛亮了:“这个好!就像筛面粉,粗筛筛完细筛选,越筛越细。”
孟知年蹲在旁边,掰手指算:“一台离心机重半吨,串联五台就是两吨半。厂房放得下不?”
楚望山说:“放得下。戈壁滩大得很。”
林烽站起来:“那就串联。先串五台试试。”
吕绍安脸又苦了:“五台?那我得加班加点造。”
林烽说:“造。三个月之内,五台全要。”
吕绍安蹲在地上,拿手捂脸。
“我上辈子欠你的。”
夜里,一群人蹲在车间门口。
傅云舟拿着数据本,还在算。孟知年蹲在他旁边,拿电烙铁修稳速器的线路。
楚望山抽着烟,看着天上。
“林部长,今天把漏洞摸清楚了。密封圈、稳速器、管道角度、串联工艺。全有了方向。”
林烽说:“那就按方向走。一个一个解决。”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
“老林,问题排完了。下一步呢?”
林烽说:“下一步,加大投入。五台串联,批量提纯。”
远处,孟知年的电烙铁冒了一股烟。
“坏了。”孟知年看着冒烟的电路板,“烧了个电容。”
林烽笑了:“烧了再换。又不是原子弹,炸不了。”
孟知年说:“电容炸了也会响。”
话音刚落,电容噗的一声炸了,跟放鞭炮似的。
一群人全跳起来。
贺临川捂着耳朵:“你不是说不会炸吗?!”
孟知年无辜地说:“我说的是原子弹不会炸。电容会。”
林烽把烟掐灭,站起来。
“明天,多买点电容。留着备用。”
方静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电容炸了,采购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