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台离心机装好的那天,吕绍安直接躺地上了。
“林部长,我半个月没回家,老婆都快不认识我了。”
林烽蹲在旁边,递了根烟过去:“老婆重要还是原子弹重要?”
吕绍安想了想:“都重要。但原子弹不会跟我吵架。”
旁边一群人全笑了。
楚望山站在一号机前面,手里拿着个本子,把十五台机器的编号全记了一遍。
“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三班倒,每班八小时。”
贺临川举手:“夜班谁盯?”
楚望山指了指自己:“我盯。第一周我值夜班。”
方静澜搬了把椅子,坐在十五号机出口旁边。面前摆着表格、笔、秒表、温度计,跟个摆地摊的似的。
“林部长,这次进料浓度还是百分之三。预计二十四小时后,出口浓度能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林烽说:“八十五够不够?”
贺临川摇头:“武器级要九十以上。八十五还得再串几级。”
林烽说:“那就再串。二十台,三十台,串到够为止。”
程屿峰蹲在管道旁边,一根一根检查接口。他从一号机一直检查到十五号机,每个接口都要摸一遍,确认没有泄漏。
“一号到十五号,全部密封合格。”
孟知年从控制室探出头:“稳速器全部正常。电压稳定,转速波动正负十转以内。”
温景行盯着转速表,挨个报数:“一号一万八,二号一万八……十五号一万八千零五。全部合格。”
楚望山深吸一口气:“开始进料。”
贺临川打开阀门,铀溶液哗哗哗流进一号机。
十五台机器同时嗡嗡嗡响起来,声音比之前大了三倍。整个车间都在抖,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烽抬头看了看:“这房子扛得住不?”
萧剑秋说:“我设计的时候按二十台算的,扛得住。”
第一个小时,方静澜没取样。
贺临川说要等系统稳定,至少两个小时。
楚望山坐不住,来回踱步。从一号机走到十五号机,又从十五号机走回一号机,走了二十多个来回。
吕绍安说:“你别走了,走得我头晕。”
楚望山说:“我紧张。”
吕绍安说:“你紧张个啥?又不是你拆炸弹。”
楚望山说:“比拆炸弹还紧张。炸弹炸了只死我一个。这个炸了,全基地上天。”
两个小时到了。
方静澜在十五号机出口接了一试管,递给贺临川。
贺临川测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惊喜。
“百分之六十三!”
楚望山凑过来:“才六十三?理论上应该到七十。”
傅云舟蹲在地上,拿树枝算了一通。
“管损。管道太长,每经过一个接口,浓度会损失百分之一左右。十五台机器,十四个接口,损失百分之十四。理论值七十,实际六十三,对得上。”
林烽说:“能补回来不?”
傅云舟说:“能。再加三级,就能到九十。”
楚望山扭头看吕绍安:“再串三台?”
吕绍安脸又绿了:“我上辈子欠你的。”
楚望山说:“上辈子的事我不记得。这辈子你先欠着。”
吕绍安骂骂咧咧地去搬第十六台机器。
第三天,十八台离心机全部串联完毕。
方静澜取样,贺临川测试。
“百分之八十七!”
楚望山拍大腿:“还差三个点!”
傅云舟算了算:“再串两台,到二十台。理论值能到九十三。”
第五天,第二十台离心机装好了。
方静澜取样的时候,手都在抖。
贺临川测了三遍,确认无误。
“百分之九十一点五!过了!过了武器级门槛!”
车间里炸了锅。
温景行第一个跳起来,差点把转速表甩出去。孟知年从控制室冲出来,手里还拿着电烙铁。程屿峰把密封胶带往天上一扔,胶带在空中转了三圈,落下来缠住了吕绍安的脖子。
吕绍安一边解胶带一边骂:“谁扔的!这玩意儿黏头发!”
林烽蹲在墙角,叼着烟,看着这帮人闹。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
“老林,你不高兴?”
林烽说:“高兴。但这才刚开始。百分之九十点五,刚过门槛。要造原子弹,还得再纯化。”
楚望山走过来,蹲在林烽旁边。
“林部长,下一步,把这些合格原料再串一遍。二十台串完之后,出来的产品再进一遍流程,纯度能到九十五以上。”
林烽说:“那就串。串到九十九。”
方静澜把数据整理好,抄了三大页。
“累计运行一百二十个小时,平均出料浓度百分之九十一点五。最大偏差百分之二点一。原料消耗两吨矿石,产出合格产品十八公斤。”
楚望山看着数据,点了点头。
“十八公斤,离二十公斤的目标还差两公斤。再转两天就够了。”
林烽说:“转。不转够不许停。”
程屿峰开始封装合格产品。
他把每一批产品装进特制的密封罐里,贴上标签,写上日期、纯度、重量。罐子一个挨一个,摆了一排。
楚望山蹲在罐子前面,一个一个数。
“一号罐,纯度九十一点二,重量两公斤。二号罐,九十一点八,两公斤。三号罐,九十点九,两公斤……”
数到第九个罐子的时候,他停了。
“林部长,九个罐子,十八公斤。够造一个原子弹不?”
林烽说:“够不够,得问专家。”
贺临川想了想:“理论上是够了。但实战的话,最好再多备一点。万一有损耗,或者出了废品,得有余量。”
林烽说:“那就再转。转到三十公斤再停。”
第十天,第二十台离心机转了整整一周。
方静澜拿出最后一批产品的数据。
“累计产出合格产品三十二公斤。平均纯度百分之九十一点八。最高纯度百分之九十三点二。”
楚望山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第一阶段原料攻坚任务,完成。
他把本子递给林烽。
林烽翻了翻,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公式、草图。有的页角还沾着机油,有的被烟头烫了个洞。
“这东西,留着。以后给学生当教材。”
楚望山笑了:“这破玩意儿当教材?学生能看懂才怪。”
林烽说:“看得懂看不懂,都是心血。”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递给林烽。
“老林,原料够了。下一步呢?”
林烽说:“下一步,封存。把合格产品全存好,钥匙你拿着。”
苏婉接过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程屿峰把最后一批产品装罐密封,贴上标签。三十二公斤,十六个罐子,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
楚望山蹲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罐子。
“林部长,你说这些东西,真能造出原子弹?”
林烽说:“能。但还得再等两年。有了原料,还得设计弹体,还得搞引爆装置,还得搞测试。”
楚望山叹了口气:“两年。我等得了。”
夜里,离心机还在转。
二十台机器,嗡嗡嗡的声音传出去好几里地。
林烽蹲在车间门口,看着那排罐子。
苏婉坐在他旁边。
“老林,你不去睡?”
林烽说:“睡不着。想接下来咋干。”
苏婉说:“装甲那边,卫振邦在催了。说坦克方案要定。”
林烽掐灭烟,站起来。
“明天去洛阳。原料的事告一段落,该看看坦克了。”
车间里,楚望山还在盯着转速表。方静澜还在记录数据。贺临川还在测下一批产品的纯度。
林烽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身后,二十台离心机嗡嗡嗡地转着,像是在说什么。
苏婉说:“它们在说啥?”
林烽说:“在说,别急。慢慢来。”
电话响了。
卫振邦打来的。
“林部长,原料搞定了就赶紧过来。坦克方案等你拍板。我这边二十多号人,天天吵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烽说:“吵啥?”
卫振邦说:“吵造哪种坦克。有人要重的,有人要轻的,有人要两栖的。都快打起来了。”
林烽笑了:“明天到。让他们继续吵,我到了再停。”
挂了电话,苏婉看着他。
“老林,你故意的吧?让他们先吵,吵完了你再收网?”
林烽说:“不吵不清楚。吵明白了,方案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