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早上，卫振邦把四摞图纸往桌上一堆，震得茶杯跳起来。
“改完了。谁再挑毛病，我跟谁急。”
耿松柏蹲在地上，最后一遍翻80式的底盘图。翻到第三页，手指头停住了。
“这个螺丝孔，直径十毫米，但旁边就是油管。拧螺丝的时候钻头一偏，油管就破了。”
卫振邦脸黑了：“差多少？”
耿松柏拿尺子量了量：“两毫米。”
卫振邦拿起笔，把油管位置挪了三毫米。“行了。”
苏建明趴在85式的空调管路图上，拿手电筒照着看了半天。
“冷气管道从战斗室穿过，离配电盒太近。冷凝水会滴到电路上，短路。”
孟知年从墙角蹿过来：“哪？我看看。”
苏建明指了指图纸。孟知年拿红笔画了个圈：“配电盒往右移五公分。我给线留了余量。”
苏建明竖起大拇指：“早有准备？”
孟知年说：“被你们改出经验了。”
丁浩然把62式的悬挂图摊在地上，旁边放着一排苹果核。
“最后一版了。扭杆行程两百毫米，负重轮铝合金，减震器液压。谁还有意见？”
耿松柏说：“上路测过了？”
丁浩然说：“电脑上算过了。实际跑等样车出来再说。”
耿松柏说：“那我现在说没用。跑完再说。”
林烽蹲在门口：“那就不说了。封图。”
曹旭东抱着63式的浮力计算本，最后一页算了三遍。
“排水量二十一吨，车重十八吨，储备浮力三吨。一个舱进水，还能漂。”
庞世安说：“两个舱进水呢？”
曹旭东说：“两个舱进水就沉。所以密封条必须过关，焊接不能有砂眼。”
庞世安拍了拍自己胸脯：“我盯着。有砂眼我不姓庞。”
卫振邦在本子上签了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扔。
“四款车，全部改完。谁签字？”
林烽第一个走过去，在每张封面图上签了“林烽”两个字，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
卫振邦看了看：“林部长，你这字该练练了。”
林烽说：“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办没办成。”
荣克第二个签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田方第三个，签完还盖了个私章。彭家蒙签完，把笔帽咬在嘴里。罗劲涛签完，退后三步，看着那排图纸。
“这东西，能造出坦克不？”
卫振邦说：“能。造不出来我把图纸吃了。”
耿松柏最后一个签。签完把图纸摞整齐，用绳子捆成四捆。
“林部长，图纸送哪个车间？”
林烽说：“送中原装甲中心试制车间。先造样车，每款两辆。”
卫振邦说：“样车多久造出来？”
林烽想了想：“主战和轻型，半年。水陆和空降，八个月。”
卫振邦点头：“行。我盯着。”
苏建明举手：“样车造出来，先过我这一关。散热不合格，推倒重来。”
耿松柏也举手：“过我这一关。越野不行，也推倒。”
林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图纸封存。一份留设计室存档，一份送车间，一份送老李那里备案。”
卫振邦把三份图纸分好，装进三个牛皮纸袋，用火漆封了口。
“封了。谁再改，得打报告。”
丁浩然啃完最后一个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
“终于封了。我三个月没好好睡觉。”
孙博文说：“你三个月啃了多少苹果？”
丁浩然想了想：“大概两百个。食堂的大姐看见我就躲。”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递给林烽。
“老林，图纸封了。下一步呢？”
林烽说：“下一步，造样车。然后跑测试。跑完了再改，改完了再跑。跑到没问题为止。”
卫振邦把装图纸的牛皮纸袋抱在怀里，跟抱孩子似的。
“林部长，我先把图纸送车间。今天就开始备料。”
林烽说：“去吧。材料不够找江秉文。加工找吕绍安。人手不够从各厂调。”
卫振邦走了。耿松柏跟上去。苏建明也跟上去。
设计室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林烽蹲在门口，看着墙上那些被红叉叉满的旧图纸。
“苏婉，你说这些坦克，真上了战场，能打过人家不？”
苏婉说：“能。你手下这帮人，不是吃干饭的。”
林烽笑了。
“也是。两百多个苹果没白啃。”
远处，丁浩然追上去喊：“卫总！62式的扭杆热处理工艺还没定！”
卫振邦头都没回：“找何强洗！他有经验！”
丁浩然又喊：“何强洗在瓦窑堡！”
卫振邦说：“那就去瓦窑堡！火车票报销！”
一群人吵吵嚷嚷走远了。
林烽掐灭烟，站起来。
“走吧。去西安。凌长风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说航空城要扩建。”
苏婉说：“坦克的事不管了？”
林烽说：“管。但不能天天盯着。让他们自己折腾，折腾坏了再来找我。”
两人走到门口，林烽回头看了一眼设计室。
四面墙上的旧图纸已经被撕下来了，露出白墙。地上全是橡皮屑、铅笔头、苹果核、烟头。
苏婉说：“这屋子得打扫一下。”
林烽说：“让丁浩然扫。他扔的苹果核最多。”
电话响了。卫振邦打来的。
“林部长，图纸送到车间了。工人看了说，精度要求太高，干不了。”
林烽说：“干不了就练。练会了再干。”
卫振邦说：“练废了咋办？”
林烽说：“废了重来。材料我出。”
挂了电话，又响了。凌长风打来的。
“林部长，你啥时候到？航空城扩建方案等着你拍板。许知珩和阮经纬又吵起来了，一个要加大风洞，一个要净化车间。我这头都快炸了。”
林烽说：“明天到。让他们继续吵，我到了再停。”
凌长风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烽说：“好用就行。”
挂了电话，苏婉看着他。
“老林，你这一天天，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劝架。”
林烽说：“不吵不行。吵完了就清楚了。”
两人上了车，往西安方向开。
身后，中原装甲中心的车间里，电焊机已经点着了。
蓝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闪出来，一闪一闪的。
林烽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转过去，点了根烟。
“走。去西安，接着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