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是半夜到的。
三台推土机、两台挖掘机、八辆自卸车,轰轰隆隆开进工地,震得地皮直颤。
武承泽从第一台挖掘机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
“林部长,基坑往哪挖?”
林烽蹲在木桩旁边,拿手电筒照了照地上的白线:“这根线以内,全部挖到二十米深。”
武承泽倒吸一口气:“二十米?六层楼那么深?”
许知珩在旁边点头:“对。风洞转起来震动大,地基不扎实不行。”
任千帆蹲在坑边,拿个小锤子东敲敲西敲敲,耳朵贴地上听。
“这底下有石头。”
武承泽说:“石头咋了?”
任千帆说:“大石头。一整块。挖不动。”
林烽走过去:“多大?”
任千帆站起来,比划了一下:“至少两米厚,整个基坑底下全是。”
许知珩脸绿了:“全是石头?那咋打桩?”
武承泽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地面,敲了两下。
“爆破。把石头炸碎了再挖。”
林烽说:“爆破会不会影响周边?”
武承泽说:“控制药量,分批次炸。一次炸一小块,问题不大。”
许知珩说:“那得多久?”
武承泽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月。”
林烽说:“一个月。”
武承泽苦着脸:“一个月?那我得住工地了。”
林烽说:“住。管吃管住,不扣工资。”
任千帆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贴在地上,看了半天。
“石头厚度两米三,下面全是黄土。炸完石头,黄土也得夯实。”
武承泽说:“黄土好办。压路机来回压几遍就行。”
林烽点头:“那就先炸石头。武承泽,你负责爆破。任千帆,你负责监测震动,别把旁边的设计室震塌了。”
任千帆说:“设计室离这儿三百米,塌不了。”
第一天上午,爆破队进场。
武承泽在石头上钻了二十个孔,每个孔深一米五,塞进炸药。
许知珩远远蹲着,捂着耳朵。
“这玩意儿不会把风洞模型震坏吧?”
武承泽说:“模型还没造呢。震坏了也是空气。”
林烽蹲在更远的地方,叼着烟。
“点炮。”
武承泽按下起爆器。
轰——轰轰轰轰——
二十个炮眼分四批起爆,声音闷得像打雷。地面颤了四颤,石头裂开了。
任千帆拿着仪器走过去测了一圈。
“没问题。震动在允许范围内。石头碎了,可以挖了。”
挖掘机开上去,一斗一斗挖碎石头。自卸车排着队往外拉,一车接一车。
武承泽拿着对讲机指挥:“一号车往东边倒,二号车往西边倒。石头别混着土,回头还要用碎石垫层。”
许知珩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挖出来的石头放哪?”
武承泽说:“堆到旁边。以后做风洞的配重基础。”
林烽说:“配重基础是啥?”
武承泽说:“就是一大坨混凝土。风洞转起来会震动,配重压住,不让它晃。”
挖了两天,石头层清理干净了,下面是黄土。
任千帆拿着仪器测了测黄土的密实度。
“太松了。一压就陷。得先灌水,再用压路机夯。”
武承泽调来两辆洒水车,往坑里灌水。水一浇上去,黄土往下陷了十公分。
“再来。”
又灌了一遍,又陷了五公分。
第三遍,不陷了。
武承泽说:“行了。上压路机。”
压路机开进坑底,来回压。轰隆隆轰隆隆,压了整整一天。
任千帆拿着仪器测了三十个点,全部合格。
“密实度够了。可以打桩了。”
许知珩凑过来:“打啥桩?”
武承泽说:“混凝土灌注桩。每根直径一米,深二十米,打到岩石层。一共打两百根。”
许知珩说:“两百根?那得多少钱?”
武承泽说:“二十万。”
林烽说:“打。桩打不牢,风洞就是摆设。”
打桩机进场了。
这台机器是洛阳调来的,高二十米,锤头重五吨,一下一下往下砸。
咚——咚——咚——
每砸一下,地面就颤一下。
任千帆蹲在旁边,拿仪器测每根桩的承载力。
“第一根,合格。第二根,合格。第三根,偏了两公分。”
武承泽喊停,把桩拔出来,重新定位,重新打。
许知珩看着那根歪了的桩,笑了。
“两公分也不行?”
武承泽说:“不行。风洞设备安装精度要求毫米级。桩偏两公分,上面钢架就得偏五公分。差一点,后面对不上。”
打到第二十根桩的时候,任千帆又喊停了。
“这根承载力不够。打不下去了,底下可能又碰到石头了。”
武承泽走过去,拿手电筒往桩孔里照。
“果然。底下有个斜石头,桩打偏了。”
林烽说:“那咋办?”
武承泽说:“换个位置打。绕过石头。”
许知珩说:“换位置?那桩间距就不均匀了。”
武承泽说:“不均匀没关系。只要承载力够就行。回头在上面浇一个大底板,把力分散开。”
林烽点头:“行。绕过石头打。”
打桩打了半个月。
两百根桩,打废了十二根,重新补了十二根。
最后一根打完那天,任千帆拿着仪器测了三遍。
“全部合格。最大偏差一公分半,在允许范围内。”
许知珩蹲在坑边,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桩头,数了一遍。
“两百根。够结实了不?”
武承泽说:“够。上面再浇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底板,站一百辆坦克都压不垮。”
林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就浇底板。武承泽,你调混凝土来。”
武承泽说:“要多少方?”
许知珩算了算:“基坑面积七千五百平米,厚度一米,七千五百方混凝土。”
武承泽愣了:“七千五百方?那得拉三百车。”
林烽说:“三百车就三百车。一天浇不完浇两天,两天浇不完浇三天。”
武承泽拿起对讲机:“调度室,调三百车混凝土。风洞工地,今天开始浇底板。”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三百车?搅拌站忙不过来。”
武承泽说:“那就二十四小时不停。三班倒。”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行。我安排。”
混凝土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工地。
泵车伸出长臂,混凝土哗哗哗浇进坑底。振动棒嗡嗡嗡响,把混凝土里的气泡排出来。
任千帆蹲在旁边,拿着仪器测混凝土的密实度。
“第一车合格。第二车合格。第三车太稀了,加水加多了。”
武承泽跑过去,对着混凝土车司机骂了一顿。
“谁让你加水的?坍落度太大,强度不够!”
司机缩了缩脖子:“怕堵管。”
武承泽说:“堵了算我的。再加水扣你钱。”
浇了三天三夜,底板浇完了。
七千五百方混凝土,平平整整铺在坑底,灰茫茫一片,像个小广场。
许知珩走在上面,跺了跺脚。
“结实了。可以往上建了。”
林烽蹲在底板边缘,用手摸了摸表面。
“平整度行不?”
任千帆拿两米长的直尺靠上去,塞尺塞了一下。
“最大缝隙三毫米。合格。”
武承泽拿着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子上的“安全生产”四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林部长,基坑挖完了,底板浇完了。下一步,立钢架。”
林烽说:“钢架谁搞?”
武承泽说:“找柳彦彬。他搞耐高温材料的,风洞内壁要铺隔热层。”
许知珩说:“对。一千度高温,普通钢板扛不住。得加陶瓷隔热瓦。”
林烽站起来,掏出本子记了一笔。
“明天,叫柳彦彬和杭昱辰来。一个搞材料,一个搞测试。”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
“老林,基坑挖完了?”
林烽说:“完了。二十米深,两百根桩,七千五百方混凝土。”
苏婉看着那个巨大的方形深坑,倒吸一口气。
“这坑能装下一栋楼。”
林烽说:“装得下。风洞比楼还大。”
远处,武承泽拿着对讲机在喊:“所有车辆撤场!基坑完工!明天开始立脚手架!”
挖掘机、推土机、自卸车一辆接一辆开走了。
工地上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个巨大的混凝土底板,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许知珩蹲在底板中间,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
“林部长,你说这个风洞,真能吹出五马赫?”
林烽说:“能。石头都炸了,桩都打了,混凝土都浇了,吹不出来对不起这些石头。”
许知珩笑了。
任千帆走过来,把仪器收进包里。
“林部长,我明天测一下底板的平整度。要是不平,得磨。”
林烽说:“磨。磨平了再立钢架。”
武承泽把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盖上盖子。
“林部长,今晚我住工地。明天一早开始绑钢筋。”
林烽说:“行。别睡过头。”
武承泽说:“睡不过去。搅拌站五点就送料来。”
林烽掐灭烟,站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接着干。”
苏婉跟在他后面。
身后,那个巨大的基坑在探照灯下,像一个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口。
许知珩还蹲在里面,不肯出来。
林烽回头喊了一嗓子:“许知珩!出来!明天再来!”
许知珩这才站起来,爬出了基坑。
裤子上全是混凝土点子,干了之后硬邦邦的,走起路来沙沙响。
林烽看了看他的裤子,笑了。
“这条裤子可以当盔甲穿了。”
许知珩低头看了看:“还真有点硬。”
任千帆补了一句:“回去泡水里,泡一晚上就软了。”
许知珩说:“泡一晚上?那我穿啥?”
任千帆说:“光着呗。反正你住设计室,没人看见。”
几个人笑着走远了。
工地上,探照灯还亮着。
照着那个巨大的混凝土底板,和底板上一排排整齐的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