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是抱着个纸箱子进来的，箱子里装满了电线、插头、转接头，还有一台破旧的穿孔纸带机。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搁，纸带机差点滑下去，乔靖远眼疾手快接住了。
“温叙白，你轻点。这台机器从上海搬来的，摔坏了你修？”
温叙白头都没回：“修就修。又不是原子弹。”
乔靖远把纸带机放在001号旁边，拿起一卷穿孔纸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洞洞。“林部长，这是加法器的机器码程序。零和一，全在上面。”林烽凑过去看了看纸带，黑洞洞的，啥也看不明白。“这玩意儿怎么读？”温叙白说：“纸带机读。纸带走过去，光电管识别有洞没洞，转成电信号送进计算机。”
邵景峰蹲在纸带机前面，把纸带穿进走带机构里，按了一下启动按钮。纸带哗啦啦往前走，走到一半，卡住了，纸带皱成一团。
“卡带了。”邵景峰把纸带拽出来，皱了的那段已经变形了。“废了。换一卷。”温叙白从箱子里又翻出一卷纸带，递给他。“这是备份。一共三卷，够你折腾的。”
乔靖远趴在001号后面，拿手电筒照着电路板，一根一根检查排线。“林部长，这排线插头松了。一碰就掉。”他拿螺丝刀把插头上的卡扣撬紧，重新插回去。林烽说：“好了？”乔靖远说：“好没好看通电。”
聂千帆打开电源。数码管亮了，显示一排0。纸带机哗啦啦响起来，纸带往前走，光电管咔咔咔响，像机关枪点射。邵景峰盯着数码管，等它出结果。
等了十秒钟，数码管没变化。等了二十秒，还是没变化。
温叙白说：“卡了。程序没跑完。”邵景峰按了复位键，重新启动。纸带机又哗啦啦响起来，走到同一个位置，又停了。
乔靖远拿着万用表戳在电路板上测电压。“供电正常。芯片有电，但没输出。”温叙白蹲下来，拿示波器探针点在芯片引脚上，屏幕上跳出一串脉冲。“有信号。但走到这一步就断了。可能是程序逻辑错了。”
邵景峰把纸带拽出来，趴在桌上对着纸带上的洞洞，一个一个数。“第一百二十七位，少打了个洞。这里应该是1，现在是0。程序从这里开始就乱了。”
温叙白凑过来看：“少打了个洞？纸带打孔的时候漏了。”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台手动打孔器，夹在纸带第一百二十七位的位置，咔嗒按了一下，打出一个圆圆的洞。“好了。再试。”
纸带重新穿进去，启动。哗啦啦走了十几秒，数码管闪了一下，显示一个数字：128。
邵景峰在本子上记下来：“累加十次，结果128。正确。”
乔靖远把万用表收起来，拍了拍手。“程序对了。但机器跑得慢。十次加法用了十几秒，一次加法一秒多。”林烽说：“一秒多？人打算盘都比这快。”温叙白说：“正常。芯片速度慢，线路长，信号传输有延迟。后面优化优化能快不少。”
邵景峰又编了一段程序，这次是循环累加一百次。纸带很长，绕了好几圈，从桌上垂到地上。纸带机哗啦啦响了快两分钟，数码管最后显示一个数字：255。
“一百次累加，从1加到100，结果5050。数码管只有四位，只显示后四位，应该是05050。但它显示5050，第一位0没显示。”
温叙白说：“第一位0不显示正常。要显示也行，但得改程序。”
邵景峰正准备改程序，001号突然黑了。数码管灭了，纸带机也不响了，整个机器像死了一样。
聂千帆赶紧跑过来，摸了摸供电模块的散热片，烫得缩回手。“过热保护了。连续跑太久，散热不行。”林烽说：“散热怎么搞？”聂千帆说：“加大散热片，或者加风扇。”乔靖远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风扇，铁叶子的，上面全是灰。他用抹布擦了擦，接上电，风呼呼吹。“放这儿。对着散热片吹。”
风扇嗡嗡嗡转起来，吹得桌上纸带乱飞。温叙白拿手按住纸带，哭笑不得。“风太大了。把纸带吹跑了。”
邵景峰找了个砖头，压在纸带上面。砖头是从门口捡的，红砖，半截，上面还沾着泥。“行了。吹不跑了。”
重新启动。风扇嗡嗡嗡，纸带机哗啦啦，示波器亮着绿线，数码管红彤彤地跳数字。运行了三分钟，没黑屏。运行了五分钟，没黑屏。运行了十分钟，还是没黑屏。
聂千帆摸了摸散热片，温热的，不烫了。“风扇管用。以后每台机器都得配风扇。”
温叙白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突然喊了一声：“停。波形有毛刺。”乔靖远凑过去看，屏幕上的脉冲边缘确实有一串小毛刺，像锯齿一样。“哪里来的干扰？”温叙白拿探针在电路板上一寸一寸找，找到一根排线旁边，毛刺变大了。“就是这里。这根排线离电源线太近，耦合过来的噪声。”
乔靖远把排线重新走了一遍，绕开电源线，用扎带固定住。示波器上的毛刺小了，但还有。“还是有。”温叙白说：“加滤波电容。每个芯片的电源脚旁边加一个，把噪声滤掉。”
聂千帆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电容，趴在桌上，一个一个往电路板上焊。焊了十几个，满头汗。“好了。再试。”示波器上的毛刺几乎消失了，波形干净得像刀切的一样。
邵景峰重新跑了一遍累加程序，数码管稳稳地跳数字，一下一下，不卡不顿。跑完一百次累加，用时五十秒。
“比刚才快了一倍。”温叙白说：“信号干净了，芯片不用反复重试，自然就快了。”
乔靖远蹲在001号前面，看着它安安静静地跑程序。风扇嗡嗡嗡，数码管一闪一闪，像一只会呼吸的电子宠物。
“林部长，这台机器，能连续跑多久？”林烽说：“你试试。今天别关机，跑一晚上。明天早上来看，还活着就算过关。”
乔靖远把砖头从纸带上拿下来，换了一本厚书压上去。书是《无线电工程》，五百多页，够重。“行了。让它跑。明早见。”
苏婉端着茶走过来，看见桌上那台嗡嗡嗡响个不停的铁壳子，笑了。“老林，这玩意儿，吵得跟拖拉机似的。”林烽说：“拖拉机好。拖拉机皮实，不容易坏。”
温叙白收拾工具，把示波器、万用表、打孔器装进箱子里。“林部长，明天我来测长时间运行数据。要是没问题，这台机就能交付了。”林烽说：“交付给谁？”温叙白说：“先交付给算法组，让他们写程序用。别闲着，能用就用。”
乔靖远把电路板上的扎带多捆了几根，确认每根线都固定好了。“林部长，我先走了。明天一早来看。”
邵景峰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又按了一次复位键，让001号重新开始跑累加程序。数码管从1开始，一下一下往上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灯，带上门。
设计室里黑了。只有001号铁壳子上的数码管还亮着，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风扇嗡嗡嗡转着，纸带机哗啦啦响着。
林烽蹲在走廊里，抽着烟。苏婉站在他旁边。“老林，你不回去？”林烽说：“再待会儿。听听它会不会停。”
苏婉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走廊里，听着设计室里那台机器嗡嗡嗡哗啦啦地响。响了五分钟。响了十分钟。响了二十分钟。没停。
林烽掐灭烟，站起来。“走吧。明天来看，它还活着。”
两人往楼下走。身后，001号的数码管跳到5050，停了一秒，又从头开始。1，2，3，4……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新生儿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