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后宫倒算平静。皇后那边再没传来消息,淑贵妃忙着在御花园设宴邀宠,林婉儿虽仍对沈青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却也不敢再轻易动手。沈青梧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做些洒扫杂役,便躲在耳房里琢磨那半块玉佩,只可惜始终没什么头绪。
这日午后,她奉命去御膳房领些过冬的炭火,刚走到回廊拐角,就见几个小太监围着一个老宫女推搡,嘴里还骂骂咧咧。
“死老婆子,敢偷御膳房的东西,活腻歪了?”
“就是,赶紧把藏的糕点交出来,不然打断你的腿!”
那老宫女佝偻着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花白的头发被扯得散乱,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沈青梧停下脚步,认出这老宫女是永寿宫的,姓刘,平日里总在宫道上拾些枯枝败叶,性子怯懦,怎么会偷东西?
“住手。”沈青梧走上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慑,“御膳房的东西有专人看管,她若真偷了,自会有管事嬷嬷处置,轮得到你们动手?”
那几个小太监见是沈青梧,虽有些不屑,却也知道她受过皇后“赏识”,悻悻地松了手。“沈更衣别多管闲事,这老婆子偷了给老太妃准备的燕窝,我们是按规矩办事。”
刘嬷嬷这才抬起头,满脸泪痕,浑浊的眼睛望着沈青梧,颤声道:“我没偷……那是我自己攒了月钱买的,给……给我家小孙子补身子的……”
沈青梧看向她怀里的布包,隐约能看见里面是几块粗粮饼子,哪有什么燕窝?她心里便有了数,定是这几个小太监想讹诈,故意栽赃。
“布包给我看看。”沈青梧伸出手。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把布包递给她。沈青梧打开一看,果然只有几块干硬的饼子,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她将布包递回去,冷冷地看向那几个小太监:“现在还说她偷了燕窝吗?”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梗着脖子道:“就算没燕窝,她也私藏食物,违反宫规!”
“她是永寿宫的人,要罚也该由永寿宫的掌事嬷嬷来,你们再纠缠,我便去告诉皇后娘娘,说你们在宫道上欺凌老人,败坏规矩。”沈青梧语气强硬,眼神却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小太监。
他们最怕的就是惊动上头,闻言立刻怂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多谢……多谢沈更衣。”刘嬷嬷瘫坐在地上,不住地抹眼泪。
沈青梧扶起她,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想必是刚才被推搡时划伤的,便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她按住伤口:“刘嬷嬷,您怎么会在这里?永寿宫的份例不够用吗?”
刘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哽咽:“不是不够用,是……是我那小孙子生了重病,在宫外等着救命,我想攒点东西换些银子……”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锁,“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实在没办法才……”
沈青梧看着那银锁,样式很旧,上面刻着一个“安”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给她买过一个类似的。她心里一动,从发髻上取下那支皇后赐的碧玉簪,塞到刘嬷嬷手里:“这簪子能换些银子,您赶紧托人送出去给孩子治病吧。”
刘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推辞:“这可使不得!这是娘娘赐的东西,老奴不能要!”
“拿着吧。”沈青梧按住她的手,“救人要紧。至于宫规,有我担着。”
刘嬷嬷看着沈青梧,眼眶又红了,忽然“噗通”一声跪下:“沈更衣大恩,老奴没齿难忘!若是……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沈更衣尽管开口!”
沈青梧扶起她,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听说前几日淑贵妃宫里的人去过永寿宫,送了个食盒?”
刘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支支吾吾道:“没……没看见……”
沈青梧见她神色慌张,便知道她定是知情,温声道:“刘嬷嬷,我不是要打听什么秘密,只是觉得淑贵妃近来行事古怪,怕有人借机生事。您若知道些什么,告诉我,或许能帮您避开祸事。”
刘嬷嬷沉默了半晌,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那日来的是淑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送的食盒里……是些药材,给李太妃的。”
“李太妃?”沈青梧愣了一下,李太妃是先帝的妃子,据说早年失了势,一直在永寿宫闭门不出,极少与人往来,淑贵妃为何要给她送药材?
“李太妃身子不好,常年卧病,按理说该由太医院照看,可淑贵妃却私下送药,这里面……”刘嬷嬷皱着眉,“而且老奴偶然听见,她们提起了‘江南’‘沈家’……”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江南,沈家!这不正是她父亲的案子牵扯的地方吗?李太妃、淑贵妃、父亲的旧案,难道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们还说别的了吗?”沈青梧追问。
刘嬷嬷摇摇头:“她们说得很轻,老奴只听清这几个字。不过……”她顿了顿,“李太妃年轻时,好像跟沈大人……也就是您父亲,有过交情。”
沈青梧彻底怔住了。父亲从未跟她提过在京城认识什么太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谢刘嬷嬷告知。”沈青梧定了定神,“您快些去办孩子的事吧,这里的事不必担心。”
刘嬷嬷感激地点点头,揣好簪子和银锁,匆匆离开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李太妃与父亲有交情,淑贵妃给李太妃送药,还提到了江南和沈家……难道父亲的案子,与李太妃有关?淑贵妃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忽然想起那半块刻着“景”字的玉佩,“景”字会不会指的是先帝?李太妃是先帝的妃子,会不会知道玉佩的来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要去见李太妃。
可永寿宫守卫虽松,却也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去的,更何况是去见一个闭门不出的太妃。沈青梧皱着眉,琢磨着办法。
回到钟粹宫时,天色已晚。她刚进门,就见林婉儿的宫女站在院子里,见她回来,阴阳怪气道:“沈更衣可算回来了,我家主子请你过去一趟。”
沈青梧心里不耐烦,却也知道躲不过,便跟着那宫女去了林婉儿的住处。
林婉儿正坐在窗边喝茶,见沈青梧进来,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说:“妹妹今日倒是好心,还帮着永寿宫的老东西出头。只是妹妹刚入宫,怕是不知道这宫里的水有多深,别好心办了坏事,连累了自己。”
沈青梧淡淡道:“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爽快。”林婉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听说你父亲的案子,跟先帝遗诏有关?”
沈青梧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听谁说的?家父只是个小官,怎会牵扯到先帝遗诏?”
“别装了。”林婉儿冷笑,“我祖父是太傅,前朝的事多少知道些。当年先帝驾崩前,确实留下过一份遗诏,据说对当今皇上不利,后来不知去向,有人说被你父亲藏起来了。若你能把遗诏交出来,我可以让祖父帮忙,救你父亲出来。”
沈青梧这才明白,林婉儿找她,是为了先帝遗诏。她心里冷笑,看来父亲的案子果然不简单,连太傅都掺和其中。
“姐姐说笑了,我从未听过什么遗诏。”沈青梧转身就要走。
“站住!”林婉儿厉声喝道,“沈青梧,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皇后真能护着你?等我拿到遗诏,你和你那死鬼老爹,都得死!”
沈青梧回过头,看着林婉儿狰狞的面孔,忽然笑了:“姐姐若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找遗诏,何必在这里吓唬我一个小小的更衣?倒是姐姐,与其盯着别人的事,不如想想怎么在皇上跟前多讨些恩宠,免得将来成了第二个柳含烟。”
说完,她转身就走,任凭林婉儿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咒骂。
回到耳房,沈青梧靠在门上,手心全是冷汗。林婉儿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父亲的案子确实与先帝遗诏有关,而这遗诏,显然是各方势力都在争夺的东西。
她拿出那半块玉佩,借着灯光仔细看,忽然发现玉佩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刻意敲开过。她心中一动,试着用指甲抠了抠裂痕处,没想到竟真的抠下一小块玉屑,露出里面一个极小的凹槽。
凹槽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沈青梧屏住呼吸,用绣花针小心翼翼地挑了挑,从里面挑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景仁宫”。
景仁宫?皇后的住处?
沈青梧的心跳得飞快。父亲把这三个字藏在玉佩里,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先帝遗诏藏在景仁宫?还是说,景仁宫里有知道遗诏下落的人?
她忽然想起皇后那日的话:“沈知言的案子,牵扯甚广。”难道皇后也知道遗诏的事?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让她越发觉得这后宫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她手里的玉佩,只是其中一把小小的钥匙。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沈青梧立刻将纸条藏进发髻,吹灭了灯,警惕地看向窗外。
月光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梧握紧了拳头,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无论是林婉儿,还是淑贵妃,亦或是那个神秘的黑影,都不会让她轻易找到真相。
但她不能退缩。为了父亲,为了自己,她必须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