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空中深渊·蝠翼遮天
工蜂集群工作的第五小时。
中层防线前方，一道堪称工程学奇迹的复合阻滞工事已基本成型。反坦克壕、蛇腹形铁丝网、交错布置的碉堡、密密麻麻的雷区、预埋的燃烧陷阱……这些原本需要数千人工作一周的防御体系，在纳米机器人的疯狂劳作下，只用了不到五小时就完成了八成。
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奇迹。
所有抬头看向北方天空的人，都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惧。
那是一种超越丧尸嘶吼、超越炮火轰鸣的恐惧——来自天空的恐惧。
“来了……”
防空阵地上，一名操作37毫米高炮的民兵喃喃自语。他手里的操作杆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眼前景象带来的生理性震撼。
北方天际线，原本只是暗红色的晚霞，现在变成了某种……活着的黑暗。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蠕动的黑线，像是远山的轮廓。但很快，那黑线开始上升、扩散、涌动，仿佛整片天空都被倒置的墨汁浸染。当距离拉近到十公里时，观察哨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翅膀。
无数双腐烂的、破败的、残缺不全的翅膀，在黄昏的余晖下疯狂扇动。
“凋零蝙蝠……”有人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但这远远超出了之前遭遇的规模。之前尸潮中的空中单位只是零星编队，最多几百只。而现在——
“雷达计数！”防空指挥中心的吼声几乎破音，“给我个大概数字！”
操作员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声音发干：“无法精确计数……密度太高，信号重叠。初步估算……不低于……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指挥中心里回荡，带来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万只变异飞行生物，每一只都具备攻击能力，其中至少百分之五属于“精英单位”——那些被系统标记为“噬音女妖”、“腐囊翼魔”、“裂空爪蝠”的危险变种。
“市长。”防空指挥官的声音通过专线传到辉霜冽的指挥所，“空中尸潮主力确认。规模……超出预期三倍以上。请求启动‘钢铁苍穹’预案。”
辉霜冽站在了望台，透过高倍望远镜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蝠翼之云。
他早就知道会有空中威胁。系统预警里明确提到了“陆空协同”。但他没料到规模会这么大——这已经不是“协同”，这根本就是一支独立的空军。
“批准启动‘钢铁苍穹’。”他的声音平稳，“所有防空单位进入最高戒备。‘银雨’号、‘石勒喀河’编队、‘蜂巢’系统，全部上线。告诉战士们——”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没有退路。天空守不住，地面防线再多也是白费。”
命令下达。
整个柏淋市的防空体系开始全功率运转。
最先响应的是布置在城市各制高点的“蜂巢”防空系统——那是王尔实验室在战前突破的科技：多联装20毫米机炮配合小型相控阵雷达，专为应对大规模低空目标设计。十二座“蜂巢”分布在柏淋市内外，每座拥有六门电动炮塔，射速每分钟1800发，备弹一万五千发。
炮塔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是传统防空力量：四辆ZSU-23-4m“石勒喀河”自行高炮（包括新造的“铁幕”号）、六门88毫米高炮、二十四门37/40毫米高炮、以及超过五十挺12.7毫米重机枪组成的防空阵地。
最后是“银雨”号——那辆Flakpanzer IV“东风二式”自行防空炮，配备了专业的二次元车组艾莉卡和米娅。它是整个防空网的核心，拥有最强的火控系统和最丰富的特种弹药。
【全系统上线。】艾莉卡冷静的声音在防空指挥频道响起，【‘银雨’进入主控节点模式。所有单位，同步火控数据。优先目标：精英级变异体。普通单位交给‘蜂巢’和机枪。】
数据链建立。
雷达波束在天空中交织，锁定一个又一个目标。
此刻，空中尸潮前锋已进入五公里范围。
最前方的是一种小型、迅捷的变异体——“裂空爪蝠”。它们体型只有猎鹰大小，但前肢进化出了锋利的骨刃，翼展边缘带着锯齿状的骨刺。这些家伙是先锋部队，任务是扰乱防空阵型，为后续的大型单位创造机会。
“开火。”
命令不是由人类下达的。
而是由“银雨”的火控AI，在目标进入最佳射程的瞬间自动执行。
“蜂巢”系统率先开火。
十二座炮塔，七十二门20毫米机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每一秒都有上千发弹丸飞向天空。那些弹丸在预设距离自爆，释放出大量预制破片——这不是为了精确击杀，而是为了制造一片死亡空域。
第一批冲入火网的“裂空爪蝠”瞬间被撕碎。破碎的翅膀、断裂的骨刃、黑色的血液如雨点般落下。但后面的蝙蝠没有丝毫犹豫，前赴后继地冲进弹幕。
数量太多了。
火网只能覆盖有限的空域，而蝙蝠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有漏网之鱼突破了外层拦截，开始俯冲。
“机枪阵！自由射击！”
12.7毫米重机枪开始咆哮。曳光弹在黄昏的天空中划出无数道红色轨迹，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被击中的蝙蝠炸成一团团血雾，但更多的继续俯冲。
一只“裂空爪蝠”突破了最后的弹幕，扑向一座37毫米高炮阵地。炮手正专注瞄准远处的目标，旁边的装填手看到黑影扑来，下意识举起铁锹——
骨刃切断了装填手的手臂，然后刺入炮手的胸膛。
炮位瞬间哑火。
周围的步兵举起步枪射击，但蝙蝠已经再次升空，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只是开始。
“注意高空！”观察哨嘶吼，“大型单位来了！”
云层被撕裂。
六只“腐囊翼魔”从更高的空域俯冲而下。它们体型堪比小型飞机，腐烂的肉翼展开超过十五米，胸腔鼓胀着发光的能量囊——那是它们发射腐蚀性能量束的器官。
“银雨”号立刻锁定其中一只。
四门37毫米高炮齐射。特种穿甲弹在空中拉出明亮的轨迹，精准命中目标胸部的能量囊。爆炸，但这一次没有引发链式反应——这只“腐囊翼魔”的能量囊似乎经过了某种强化，只是破裂，没有完全殉爆。
受伤的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但没有坠落，反而加速俯冲。
它的目标很明确：防空指挥中心。
“拦截！拦截它！”
周围的防空火力立刻集火。88毫米高炮发射的炮弹在怪物身边炸开，破片撕碎了它的肉翼，但它依然在坠落，像一颗被点燃的陨石。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铁幕”号“石勒喀河”开火。四门23毫米机炮以极限射速倾泻弹幕。弹丸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割着怪物已经破损的身体，终于，在距离指挥中心屋顶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怪物的脊梁被打断。
但它胸腔的能量囊，在最后一刻过载了。
暗绿色的光芒爆发。
不是定向的能量束，而是无差别的腐蚀性能量爆发。绿色的黏液状物质如雨点般洒落，覆盖了半径三十米的区域。
“防腐蚀布！快盖上设备！”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拉起特制的防腐蚀帆布，但有些设备还是被溅到了。金属外壳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白烟，电子设备冒出火花。一座“蜂巢”系统的雷达天线被彻底融化，那座炮塔瞬间变成瞎眼。
更糟糕的是，黏液也落在了人身上。
“啊——！！！”
一名没来得及躲进掩体的士兵被黏液溅到手臂。特制的野战服在几秒钟内就被腐蚀穿透，下面的皮肉开始冒泡、溃烂、露出骨头。他惨叫着倒地，旁边的军医冲过来，但已经晚了——腐蚀蔓延到了胸腔。
军医咬了咬牙，掏出止痛剂注射，然后用手枪结束了战友的痛苦。
这是空中战斗开始后的第一例阵亡。
但不是最后一例。
“腐囊翼魔”的死亡冲锋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更多的大型单位开始俯冲，不再顾忌伤亡，用自杀式攻击换取防空阵地的损坏。
第二只撞上了一座88毫米高炮阵地。炮组全员阵亡，炮管被扭曲成麻花。
第三只在“银雨”号附近被击落，但坠落时砸毁了一座37毫米高炮和半个机枪阵地。
第四只、第五只……
“它们在消耗我们！”防空指挥官在频道里吼，“这些中型单位是炮灰！真正的精英在后面！”
他说的没错。
当六只“腐囊翼魔”全部被击落后，空中尸潮的阵型发生了变化。普通蝙蝠和中小型单位开始向两侧散开，在天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包围圈。而中心区域，出现了一队……特殊的单位。
它们的外形类似“腐囊翼魔”，但更修长、更优雅，腐烂的肉翼上甚至带着诡异的荧光纹路。胸腔的能量囊不是鼓胀的，而是收缩的、结晶化的，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头部——那里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以及喉咙深处某种……振动器官。
【检测到新型单位。】系统的声音在辉霜冽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警报音调，【代号：噬音女妖。特征：高频声波攻击，可干扰电子设备、震碎内脏、引发精神错乱。威胁等级：高。建议优先清除。】
几乎在系统提示的同时，那些“噬音女妖”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至少，人类的耳朵听不到。
但防空阵地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出现了异常。雷达屏幕开始闪烁、雪花、跳帧。火控计算机报错。通讯频道里充满了刺耳的杂音。就连“银雨”号这种有专业车组和高级屏蔽的设备，火控系统的锁定效率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而人类感受到的，是某种……内脏的共振。
“唔……”一名炮手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嘴角渗出血丝。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跟着某种节奏狂跳，肺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旁边的装填手更糟——他直接跪倒在地，耳朵、鼻孔、眼睛都开始流血。
“声波攻击！戴上耳塞！不，没用——是内脏共振！”
军医立刻反应过来：“所有人！趴下！紧贴地面！减少共振面积！”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声波攻击不是实弹，它穿透掩体、绕过工事、直接作用在生物体内。短短三十秒，就有超过二十名士兵失去了战斗力，七人当场死亡——他们的内脏被震碎了。
“必须打掉那些女妖！”辉霜冽在指挥所里看到了前线的惨状，“‘银雨’！能锁定吗？”
【正在尝试……】艾莉卡的声音传来，罕见地带着一丝艰难，【声波干扰严重……火控雷达需要手动修正……米娅！】
【我在！】炮手米娅的声音响起，【切到光学瞄准！手动模式！老娘用眼睛瞄！】
“银雨”号的炮塔开始旋转，不再依赖雷达锁定，而是使用高倍光学瞄准镜。米娅将眼睛贴在目镜上，手动操作炮塔，追踪天空中那些散发着蓝光的女妖。
这很难。
女妖们在高速移动，而且声波攻击让米娅自己也感到恶心、头晕、视线模糊。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继续追踪。
锁定一只。
“开火！”
四门37毫米炮齐射。
但就在炮弹出膛的瞬间，那只女妖突然变速，一个急转弯，炮弹从它身边擦过。更糟的是，其他女妖似乎注意到了“银雨”号的威胁，三只同时转向，朝它飞来。
【被锁定了！】艾莉卡警告。
“银雨”号开始机动。驾驶员是薇拉——那位银发蓝眸的二次元驾驶员，此刻展现出了神乎其技的驾驶技术。这辆三十吨重的自行防空炮在她的操控下，像跑车一样在阵地上穿梭，利用掩体、废墟、甚至其他战车残骸作为掩护。
但女妖们紧追不舍。
它们不发射能量束，而是持续发出声波攻击。距离越近，声波强度越高。“银雨”号内部的三人开始出现症状：米娅的鼻子流血，艾莉卡头晕目眩，薇拉握着操纵杆的手在颤抖。
“不能这样下去……”薇拉咬着牙，“艾莉卡！有没有什么……能打断它们施法的东西？”
【声波攻击依赖喉咙的振动器官。】艾莉卡忍着不适分析，【如果能造成物理损伤……或者干扰那个器官的共振频率……】
“频率……”薇拉突然想到什么，“我们的引擎！最大功率运转时，排气声的频率是多少？”
【每分钟三千二百转时，排气频率约八十七赫兹。】系统自动回答。
“那女妖的声波频率呢？”
【扫描中……分析完成：主要攻击频率在九十到一百赫兹之间，接近。】
“接近就够了！”薇拉眼睛一亮，“艾莉卡！调整引擎转速！让排气频率和女妖的声波频率一致！产生共振干扰！”
【理论上可行，但我们需要精确匹配……而且一旦频率完全一致，我们的车辆也会受到严重共振损伤！】
“管不了那么多了！总比被震碎内脏强！执行！”
“银雨”号的引擎开始咆哮。薇拉手动调整油门，让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排气口喷出的黑烟越来越浓，发出的噪音也开始变化——从低沉的轰鸣变成某种尖锐的嘶吼。
三千转。
三千一百转。
三千二百转——
当转速稳定在三千二百五十转时，奇迹发生了。
那三只紧追不舍的女妖，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它们发出的声波攻击出现了紊乱，冰蓝色的光芒在胸腔闪烁不定。其中一只甚至在空中踉跄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频率匹配成功！】艾莉卡喊道，【它们的振动器官受到了干扰！】
“就是现在！米娅！”
【早就等着呢！】
米娅抓住机会，光学瞄准镜锁定最近的那只女妖。这一次，对方没有变速躲闪——它的声波器官正在紊乱，无法精确控制飞行。
“去死吧！”
四门炮齐射。
炮弹精准命中女妖的喉咙部位。爆炸没有太大火光，但怪物的整个头部被炸碎，冰蓝色的能量从断裂的颈部喷涌而出，像一朵诡异的烟花。
第一只女妖坠落。
另外两只见状，立刻停止追击，试图拉开距离。
但薇拉不会给它们机会。
“‘银雨’，追上去！”
自行防空炮在废墟中狂飙，炮塔始终保持锁定。米娅连续开火，虽然因为颠簸命中率下降，但还是成功击伤了第二只女妖的翅膀。怪物失去平衡，坠向地面，在撞击中引爆了胸腔的能量囊。
第三只女妖逃回了尸潮深处。
但“银雨”号创造的战术，被其他单位看到了。
“所有车辆单位！”防空指挥官立刻下令，“调整引擎转速！制造噪音干扰！频率在八十五到一百赫兹之间！试试看！”
坦克、装甲车、甚至卡车，都开始最大功率运转引擎。战场上顿时充满了各种频率的轰鸣声。虽然不如“银雨”号那么精确，但数量多了，总有些频率能碰巧干扰到女妖。
声波攻击的强度明显下降了。
士兵们终于能喘口气，重新回到阵地。
但天空中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女妖只是精英单位之一。在它们后方，更深处，雷达探测到了更大的能量反应。
【警告：检测到超大型空中单位。数量：三。能量特征……接近领主级，但有所不同。代号：腐囊翼魔·领主级（空中堡垒型）。】
辉霜冽看向屏幕。
三个巨大的光点在雷达边缘缓缓移动，每一个的能量读数都相当于之前的领主级“腐囊翼魔”，但移动速度更慢，似乎……更笨重。
“放大图像。”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让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什么“腐囊翼魔”。
那是……某种生物与建筑的结合体。
三座漂浮在空中的、活着的“堡垒”。每一座都有足球场大小，主体是由无数丧尸、变异体、腐肉、骨骼……融合而成的巨大浮空平台。平台上生长着粗壮的、脉动的血管状结构，这些“血管”连接着数十个鼓胀的能量囊，以及——
炮台。
是的，炮台。
由钙化骨骼构成的炮管，内部填充着生物能量。炮管周围缠绕着神经束，末端连接着某种……眼球状的瞄准器官。
这些空中堡垒不是单纯的生物，而是生物兵器。
它们在距离柏淋市八公里的位置悬停，然后，那些炮台开始调整角度。
目标：柏淋市的防空核心区域。
“拦截……”辉霜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必须拦截……”
但怎么拦截？
88毫米高炮的最大射程也就八公里，但要对这么巨大的目标造成有效伤害，需要抵近到五公里以内。而五公里……已经完全进入了敌方空中尸潮的密集区域。
“市长。”凯卫尔的声音突然从频道里传来，“让我去。”
辉霜冽猛地转头，看向指挥所角落——凯卫尔在那里，他负责协调远程狙击和侦查。这位鹰眼侦察兵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你想干什么？”
“那三个空中堡垒，是这支空中尸潮的指挥节点和火力平台。”凯卫尔快速说道，“打掉它们，空中威胁至少降低一半。但我们的防空炮够不着，导弹没有，飞机……用不起。”
他顿了顿。
“所以只能用老办法：抵近射击。”
“你疯了？五公里，全是蝙蝠——”
“所以需要掩护。”凯卫尔看向辉霜冽，“我需要一支敢死队，把我送到距离堡垒四公里的位置。然后，我用那门。”他指了指窗外。
辉霜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指挥所后方不远处，有一座特殊的炮位——那不是普通的高炮，而是一门经过改装的、炮管长得离谱的88毫米炮。炮身加装了稳定装置、高级光学瞄准镜、甚至还有一套简易的弹道计算机。
那是凯卫尔的“玩具”。
也是王尔实验室的另一个杰作：“猎鹰”超长身管反一切炮。它的炮管长度是标准88毫米炮的两倍，使用特种钨芯穿甲弹时，可以在五公里距离击穿200毫米垂直装甲。
理论上。
“四公里，你有把握？”辉霜冽问。
“有。”凯卫尔回答，“但我需要绝对的稳定射击环境。炮位不能有震动，不能有干扰。而且……射击后，炮位肯定会暴露。那些空中堡垒不会放过我们。”
“所以这是一次自杀任务。”
“是。”凯卫尔坦然承认，“但总得有人去做。就像卡呐利一样。”
辉霜冽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凯卫尔脸上停留。这位从穿越第一天就跟着他的兄弟，这位总能在千米外分辨丧尸品牌运动鞋的鹰眼，这位在无数危机中为团队提供“眼睛”的侦察兵。
现在，他要去做炮手。
去做一次必死的狙击。
“需要多少人？”辉霜冽最终问。
“一个炮组，至少六人。再加一个护卫小队，十人左右。车辆……最好是装甲运兵车，能防弹片和蝙蝠冲撞。”
“我给你二十人。两辆装甲车。另外……”辉霜冽调出地图，“我会命令‘银雨’号和所有可机动的防空单位，在你们出击时发起佯攻，吸引空中尸潮的注意力。你们只有一次机会——最多两次射击窗口。”
“一次就够了。”凯卫尔戴上他的坦克兵帽——那是他特意找来的，帽子上画着一只鹰眼图案，“如果我打偏了，第二次射击也没意义。”
计划迅速制定。
十五分钟后，一支小型车队从柏淋市后方秘密出发。两辆改装过的装甲运兵车，中间拖着一门拆卸状态的长身管88毫米炮。二十名志愿者——都是凯卫尔亲自挑选的老兵，知道此行的结局，但无人退缩。
他们的路线不经过正面战场，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东侧废墟中穿行。那里建筑密集，能提供一定掩护，但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地形和可能潜伏的丧尸。
车队在废墟中缓慢前进。
天空中的蝙蝠群注意到了这支小队，开始有零星的俯冲攻击。护卫车顶的机枪不断开火，击落一只又一只试图靠近的蝙蝠。
“距离目标还有六公里。”驾驶员报告。
“继续。寻找合适的炮位。”凯卫尔在第二辆车里，已经穿上了全套防震服——那是为了在开炮时保护内脏不被后坐力震伤。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上面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空中堡垒实时图像。
那三座堡垒依然悬停在八公里外，似乎在充能。它们的炮台已经调整完毕，冰蓝色的能量在炮管内汇聚。
“它们在瞄准哪里？”副手问。
凯卫尔放大了图像，顺着炮管延伸线反向追踪。
“……防空指挥中心。还有‘银雨’号的位置。”
“要通知他们撤离吗？”
“不用。”凯卫尔摇头，“撤离也没用。这些炮是面杀伤武器，覆盖范围至少半径两百米。而且……我们需要它们开火。”
“为什么？”
“因为开火后，能量囊会进入短暂的冷却期。那时候，是它们最脆弱的时候。”
话音刚落。
远方的天空中，爆发出三道刺眼的冰蓝色光柱。
空中堡垒开火了。
那不是能量束，而是某种……能量弹。三团直径超过五米的冰蓝色光球，以相对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飞向柏淋市。它们在空气中划出诡异的轨迹，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似乎被扭曲了。
第一发落在防空指挥中心附近。
没有爆炸。
光球在触地的瞬间扩散，化作一片直径三百米的冰蓝色能量场。范围内的所有物体——建筑、车辆、武器、人——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结晶。然后，结晶向内侵蚀，金属脆化碎裂，混凝土化为粉末，人体……直接变成冰雕，然后破碎。
第二发瞄准“银雨”号，但薇拉预判了弹道，极限机动躲开了核心区域。即使如此，能量场的边缘还是扫到了炮塔侧面。特种装甲板在几秒钟内变得脆弱如饼干，一块被蝙蝠撞到就直接碎裂脱落。
第三发落在了“蜂巢”系统阵列中。一座炮塔被直接命中，连人带炮化作冰晶尘埃。另外两座炮塔受到波及，火控系统损坏。
一轮齐射，柏淋市的防空能力下降了百分之二十。
“就是现在！”凯卫尔吼道，“它们进入冷却期了！快找炮位！”
车队冲出一片废墟，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曾经是商业中心，现在只剩下破碎的地砖和几根孤零零的灯柱。
“这里！展开！”
装甲车急刹。士兵们跳下车，以惊人的效率开始布置炮位。他们用液压千斤顶固定炮架，铺设防震垫，组装炮弹——特制的钨芯穿甲弹，每一发都价值连城，但现在不是节省的时候。
凯卫尔跳下指挥车，跑到炮位。他趴到光学瞄准镜前，开始手动调整炮口。
距离：四千二百米。
风向：东南，三级。
湿度：偏高。
温度：十九摄氏度。
目标：最左侧的空中堡垒，能量囊集群位置。
所有数据在大脑中快速计算。凯卫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瞄准镜里的那个目标。
他的心跳放缓。
呼吸变得绵长。
手指轻轻搭在击发装置上。
这是他的领域。千米之外，一枪毙命。只不过这一次，枪变成了炮，目标变成了足球场大小的怪物。
“装填完毕！”
“炮位稳定！”
“护卫队就位！蝙蝠群来了！数量很多！”
凯卫尔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个十字线上。
细微调整。
再调整。
风向修正零点二度。
湿度补偿零点一密位。
目标在缓慢移动，速度每秒三米，方向左前——
预判。
十字线移动到目标前方某个点。
停住。
“开火。”
炮手压下击发杆。
88毫米超长身管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炮口喷出的火焰在黄昏中格外刺眼，后坐力让整门炮向后滑动了一米多，尽管有液压驻退和防震垫，炮架依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炮弹飞出。
时间仿佛变慢了。
凯卫尔保持着瞄准姿势，通过光学镜追踪炮弹的轨迹。那发钨芯穿甲弹在空中旋转，拉出微弱的白烟，飞向四公里外的目标。
三秒。
那只空中堡垒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试图机动。但它太笨重了，转向速度慢得像蜗牛。
四秒。
炮弹抵达。
精准命中。
不是能量囊——那里有某种生物力场防护。炮弹命中了堡垒侧面的一处“结构节点”，那里是血管状支撑系统的交汇处。
穿透。
内部爆炸。
特种弹头在堡垒内部释放出数千枚预置破片，像一朵金属之花在怪物体内绽放。血管断裂，能量传导受阻，整个堡垒剧烈颤抖。
但没炸。
“命中！但不够致命！”副手喊道。
凯卫尔已经看到了：“第二发！快！”
炮组以训练有素的速度退壳、装填、复位。整个过程只用了十五秒。
但空中尸潮已经反应过来了。
上百只蝙蝠调转方向，朝炮位扑来。护卫队的机枪疯狂扫射，装甲车顶的自动武器站也加入战斗，但数量差距太大了。
“凯卫尔！我们被包围了！”
“再给我十秒！”
第二发炮弹装填完毕。
凯卫尔再次瞄准。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刚才命中的位置旁边——那里的生物力场因为结构损伤出现了薄弱点。
“开火！”
第二发炮弹出膛。
几乎同时，第一只蝙蝠突破了火力网，撞在炮盾上。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士兵们用步枪、手枪、甚至工兵铲战斗，但蝙蝠太多了。
凯卫尔没有理会身边的厮杀。
他死死盯着瞄准镜。
第二发炮弹命中。
在刚才的破口旁边，再次撕开一个洞。两个破口连接，形成了更大的结构损伤。堡垒开始倾斜，内部的能量开始紊乱，冰蓝色的光芒从破口处泄露。
但还是没炸。
“它要坠落了！但还没死！”副手一边用冲锋枪扫射蝙蝠一边喊。
凯卫尔咬牙。
能量核心。必须击中能量核心。
但能量核心在哪里？
他快速扫视堡垒表面，寻找任何可能是核心的特征。没有明显的外部标识，但……那些血管状结构，所有的血管都汇聚向堡垒中心偏下的位置。
那里。
一个比其他能量囊更大、光芒更稳定的囊体，被多层生物装甲保护着。
距离四千二百米，要打中一个直径可能只有五米的目标，而且还在倾斜、抖动。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凯卫尔必须完成。
“第三发！快！”
“炮弹只剩两发了！”
“那就用上！”
装填。
凯卫尔调整呼吸。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在生死战场，而是在射击场打固定靶。
十字线锁定那个隐隐发光的核心。
预判倾斜角度。
预判坠落轨迹。
计算弹道。
然后——
“开——”
话没说完。
一只“裂空爪蝠”突破了最后防线，骨刃刺穿了炮盾的观察窗，直刺凯卫尔的头部。
凯卫尔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睛。
骨刃刺入他的左肩，鲜血喷溅在瞄准镜上。剧痛传来，但他握击发杆的手纹丝不动。
“——火！”
第三发炮弹出膛。
后坐力让刺入肩膀的骨刃撕裂了更大的伤口，凯卫尔闷哼一声，但依然保持着观察姿势。
炮弹飞向目标。
这一次，空中堡垒似乎预感到了毁灭，它试图用最后的能量发射拦截弹幕——从体表无数小孔中喷出腐蚀性黏液。但这些黏液在接触到特种钨芯穿甲弹的瞬间就被弹开，弹道没有丝毫偏离。
命中。
精准命中能量核心。
冰蓝色的光芒骤然爆发，然后向内收缩，最后——
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能量核心过载引发的湮灭反应。整座空中堡垒在瞬间被一个直径五百米的蓝色光球吞噬，光球持续了三秒，然后消散。
空中只剩下纷纷扬扬的灰烬，以及一些较大的碎片坠落。
第一座空中堡垒，击毁。
但炮位的代价是惨重的。
护卫队二十人，只剩七人还站着，而且人人带伤。炮组六人，三人阵亡，两人重伤。凯卫尔左肩被刺穿，失血严重，脸色苍白如纸。
而天空中的另外两座堡垒，已经调转炮口，瞄准了这个小小的炮位。
同时，超过一千只蝙蝠正在涌来。
“凯卫尔指挥官！”副手扶住他，“我们必须撤离！”
“撤离……”凯卫尔苦笑，“往哪撤？”
他看着瞄准镜里另外两座堡垒。它们的炮口已经亮起冰蓝色的光芒，充能即将完成。
还有两座。
而他只剩一发炮弹。
时间只够再开一炮。
打哪个？
无论打哪个，另一座都会把炮位夷为平地。
除非……
凯卫尔的目光落在两座堡垒之间的空域。它们之间的距离大约八百米，呈一条直线排列。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副手，”他低声说，声音因为失血而虚弱，“还剩的那发炮弹……是穿甲弹还是高爆弹？”
“高爆弹。穿甲弹用完了。”
“高爆弹……装填。”
“可是指挥官，高爆弹打不穿它们的装甲——”
“装填！”
副手咬了咬牙，执行命令。
最后一发炮弹装填完毕。
凯卫尔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调整炮口。他没有瞄准任何一座堡垒，而是瞄准了两座堡垒之间的某个点——一个空无一物的点。
“指挥官，您在瞄哪里？”
“我在瞄……空气。”凯卫尔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王尔说过，这门炮的炮弹初速是每秒一千二百米。高爆弹的引信延迟是零点五秒。”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如果我在正确的时间开火，让炮弹在飞到两座堡垒中间时刚好爆炸……破片可以同时覆盖两个目标。”
副手瞪大了眼睛：“这……这需要多么精确的时机……”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凯卫尔看向副手，“我数三二一，你同时按下两个按钮：开火按钮，和引信预设按钮——把引信延迟设为零点四八秒，而不是零点五。”
“为什么？”
“因为炮弹飞行四千二百米需要三点五秒。引信延迟零点四八秒，加上飞行时间，总共三点九八秒爆炸。而两座堡垒的能量充能进度……我估算它们会在四秒后同时开火。”
凯卫尔看向天空。
两座堡垒的炮口，冰蓝色光芒已经亮到刺眼。
“我要让炮弹在它们开火前的零点零二秒爆炸。爆炸的冲击波和破片，会干扰它们的能量传导，可能引发过载——就像第一座那样。”
“可能？”
“可能。”凯卫尔坦然承认，“但这是唯一能同时对付两个的办法。”
副手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执行。”
他走到击发装置旁，双手放在两个按钮上。
凯卫尔最后一次调整炮口。
微调。
再微调。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他咬破舌尖，用剧痛保持清醒。
十字线锁定那个虚空中的点。
“三。”
蝙蝠的嘶吼越来越近。
“二。”
两座堡垒的炮口光芒达到顶峰。
“一。”
“开火！”
炮声轰鸣。
最后一发高爆弹飞向天空。
凯卫尔没有看结果。
他踉跄后退，靠着装甲车坐下，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已经压扁了，但他还是抽出一支，点燃。
吸了一口。
咳嗽。
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抬头看向天空。
炮弹在空中飞行。
三点五秒。
三点八秒。
三点九秒——
爆炸。
高爆弹在两座堡垒正中，距离左侧堡垒三百米、右侧堡垒五百米的位置凌空爆炸。两千枚预制破片以爆心为原点向外飞散，覆盖了半径三百米的球形空域。
破片击中了堡垒的表面。
不深。
但足够了。
那些破片中有一些是特制的——掺入了某种干扰结晶，王尔实验室的作品。结晶在撞击中碎裂，释放出微弱的电磁脉冲和化学干扰剂。
对于完整的生物力场，这不算什么。
但对于正在全力充能、能量传导处于敏感状态的堡垒来说——
两座堡垒的炮口光芒同时剧烈闪烁。
能量传导紊乱。
内部过载。
冰蓝色的光芒从堡垒的每一个缝隙中泄露出来，越来越亮，直到——
第二次爆炸。
第三次爆炸。
两座堡垒，几乎同时化作了天空中的两团蓝色烟花。
冲击波甚至传到了地面，吹飞了炮位周围的尘土和蝙蝠残骸。
成功了。
凯卫尔吐出一口烟，笑了。
但笑容很快凝固。
幸存的蝙蝠——还有至少五千只——失去了指挥节点，但并没有撤退，反而陷入了狂暴状态。它们疯狂地扑向地面仅存的几个活人。
护卫队最后的七人举起武器，做最后的抵抗。
但数量太悬殊了。
凯卫尔看着一只“裂空爪蝠”冲破弹幕，朝自己俯冲而来。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抽完最后一口烟。
然后把烟蒂弹向天空。
“卡呐利，”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骨刃刺入胸膛。
剧痛。
然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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