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吉姆的大厅里，黑袍巫师们汇聚又散开，脚步声匆匆如潮水涨落。招生处的偏厅却很安静——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柜台后羽毛笔划纸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明目的，隐秘的，柜台后的，路过的。那些目光像无形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探过来，在同船而来的预备役们脸上刮过。有人低下头，有人偏过脸，有人用颤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尤里卡沉默着，跟在西里尔身后，平视着那些招生的巫师。手里的小皮箱突然感觉有些沉——但他知道是错觉。沉的从来不是箱子。
西里尔却抬起眼，掠过那些目光，落在穹顶上。
青金底色，宝石镶嵌的星轨在缓缓旋转。魔法女神站在其中，双手捧着一轮红月。月相在变化——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旋转的星轨也时快时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时间的齿轮。
他认出那是这个世界的夜空。月相流转，代表着魔力潮汐依从红月循环起落。
——而在月相之下，是四根巨柱。四根旗帜。四拨人。正在等着他们。
“哈哈哈哈！”
菲利斯突然大笑起来，把文明杖往柜台上一搁，白手套撑住台面，向前探出半个身子：
“好了好了，各位教授、各位导师，别吓着我们的新人。”
西里尔刚看过去，菲利斯就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看我的。
“……”西里尔瞬间收回了目光。这个学长表演欲很强烈。
菲利斯灿烂一笑，白牙在光下闪过一道璀璨亮光，他目光扫过预备役，在敢于抬头直视的尤里卡身上略一顿，又朝怯怯偷看的茉莉一挑眉，每个人都照顾到了，他才大声道：“亲爱的学弟们！以及唯一的、可爱的学妹——”
“马格吉姆的规矩很简单：自己选，或者……被选。”他向前一伸手，宛如舞会邀舞的绅士一般，欢快地说，
“来吧，各位，让我们不要再等待。”
“生命意志欢迎每一位……愿意活下去的人。”老妇人笑得更慈祥了，她朝预备役们张开了怀抱，和蔼地说：“来，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们也能让你活。活很久。”
那蜈蚣一样的缝合疤痕紧紧绕在她脖子上，像随时会崩开线的旧衣服。西里尔听到一侧的契里斯迫不及待地大声回应道：
“我选生命意志！”
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响，猛地迈出一步，几乎是小跑着奔向了水晶心脏的旗帜。但当他站到那个柜台前时，老妇人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的，孩子。每学年 13 枚魔晶，第一年度接受金路易兑换，学长在后面，你可以去缴费了。”目光却含笑望着西里尔。
契里斯跟着瞥了眼后方的蓝发少年——不巧正对上那双沉静的银眼睛。他猛地背过脸，快步走进柜台后的巨柱阴影里，那儿摆着一张小桌子，一个黑袍人正在伏案书写长长的羊皮纸。
西里尔收回目光，银眸里什么也没落下。
又有几个人动了，奔向苍白之手。他掠过那些背影，落在菲利斯脸上。菲利斯正欢欣雀跃，双手鼓掌拍得啪啪响。
“欢迎欢迎！我们要求不高。只要人活着，一学年 50 积分就给予毕业资格！”
罗兰犹豫了很久，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银戒，最后咬了咬牙，转身走向生命意志的缴费处。擦过契里斯身边时，两人都偏过头，谁也没看谁。
茉莉抱着怀里的小皮箱，站在元素殿堂的柜台前，忽然转过身，面向西里尔优雅地屈膝行礼：“感谢您一路以来的照顾。各位，我想在这里学点真东西。”
西里尔尚未开口，她已数出几枚金币完成缴费。本杰明的独眼瞬间瞪得老大。
他望了望茉莉离去的背影，又看向那面燃烧着赤红火焰的旗帜，狠狠咬牙，大步走了过去：“我、我选……咒法之环……”
“咒法之环不收废物。”柜台后的兜帽下那双眼一亮，暗哑的声音随之响起，“资质不够的，来了也是浪费我们的时间。自己掂量清楚。”
下一秒，本杰明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
空间挪移？西里尔睫毛微颤。
下一秒，他就见本杰明已经趴在咒法之环的柜台上，一只发黑的手按在他后颈上，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火精的残渣。
本杰明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颤抖，黑袍人却淡淡评价道：
“d 级天赋，火元素属性，勉强合格。希望你的脑子也合格。”
那双幽幽发光的眼睛透过黑色的帽檐，直直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呼唤：“西里尔?冯?奥格兰——”
被指名了。
西里尔抬眼，银色波纹旗帜下的黑袍人却突然截断了对话。“A 级巅峰，双系亲和——来元素殿堂，免费教学，保证你三年内成为一环法师。”
那个门口遇到的黑袍人准确说出了西里尔的信息，傲慢地一抬下巴，道：“——前提是，你选对了派系。”
菲利斯的笑声戛然而止：“喂喂喂，当面抢人？过分了，马特！”
“潘西——他们还没注册。”马特不屑冷哼，“如果你脑子没有彻底野兽化，就该知道！没注册，就不算任何人！”
咒法之环的黑袍人反而愉悦地眯起了眼睛：“说的对，马特。潘西，你把脑子也笑傻了！”
他放开本杰明，朝西里尔伸出手，“来——咒法之环，专研魔咒、古代魔纹，你的脑子更适合放在合适的地方——”
老妇人也在笑着招手，“到这里孩子，那边都是粗鲁的、血腥的、容易烧尽理智的野蛮人，我们这里，可以让你美貌永存，肉体不朽，当然坏掉了，我们也可以换新的——”
西里尔目光扫过他们，掠过那些缝合线、火精残渣、银边黑袍的徽章，大厅里有路过的黑袍驻足，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幕，窃窃私语响起，选择过的预备役们羡慕地偷看他，巨柱阴影后嫉妒、怀疑的目光隐蔽刺来。
菲利斯气得倒仰，却还在笑：“好吧，好吧，你们都不要抢！让聪明的孩子做选择——等着瞧，我赌他选的肯定是苍白之手！这是自然的选择！”
马特只是冷哼。目光再次扫过大厅里的西里尔，终于看到了他身后的高个子——
“那个拿剑的，什么资质？”
尤里卡沉默了一秒，如实报出：“d 级减，暗属性。”
“d 级减？暗属性？”银边黑袍的目光扫过尤里卡，随即移开，像拂去一粒灰尘，“我们元素殿堂不需要这种废物。”
尤里卡拎着皮箱的手指紧了紧。他匆匆一瞥四散的罗兰等人，便收回了目光，只是沉默地站在少爷背后。他听过太多次这种话了，不痛不痒，暗魔力在他身体里激荡，一点点运转着冥想法。
“他跟我一起。”
西里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认真，只是陈述——但尤里卡猛地抬起头。
那个蓝发少年没有回头看他，从容地站在四个柜台之间，背脊挺得笔直，银眸平视着前方那个银边黑袍。
——少爷刚说什么？尤里卡怔在原地，瞳孔微颤。这是第一次，在又一次被人放弃后，有人开口选择了他。
四个柜台，瞬间一静。
“啊哈——原来如此！”菲利斯第一个反应过来，大笑出声：“我懂了。行，苍白之手收两个。变形术里有一支叫‘影兽变’，专收暗属性学徒——就是嘛，死亡率有点高。”他瞥了眼怔在原地的尤里卡，貌似关怀地摊开手：
“当然当然，你可以拒绝。巫师镇，平民也可以生活，或者当一个游侠，你会剑术不是吗？”
“不！我跟少爷！”尤里卡立刻打断了他的建议，重重点头，向西里尔紧跟着上前半步。
……
预备役报到的登记处，就在大厅的一角。
门外站着一个漂亮的紫发小姐，正温柔地充当着招待；房间里，一个行动迟缓的老巫师坐在高台后面。
明明只有几个预备役在排队，他却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翻着手里的登记册，一边不停地嘟囔着：“太多了，真是太多了，干不完，我讨厌这该死的工作！”
菲利斯朝着门内抬了抬下巴：“进去吧，你们需要在这里更新自己的巫师证——没错，就是那个小小的卡片，你们欠乌苏拉的积分，都会清清楚楚地显示在上面，不会有错。”
轮到西里尔时，登记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老巫师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接过凭证，在登记册上随意一划，
“你就是西里尔?冯?奥格兰？”他忽然抬起头，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蓝发少年，从那双澄澈的银眼睛落到宝石胸针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
“——来自无尽之海之西、狮鹫女王之国、奥格兰边境领的西里尔？”
室外，传来菲利斯和招待小姐的一阵欢笑声，室内，西里尔轻轻点了点头。
他瞥向桌面。那儿正有一支羽毛笔在唰唰地书写登记册，明明无人握持，却写出了他和尤里卡的信息。名字、资质、欠款——一笔一划，工整得刺眼。
“选择苍白之手，是正确的选择。”老巫师浑浊的眼球慢慢转了转，红光一闪而过，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鱼灯。“也是最自然的选择。”
他把“自然”两个字咬得很慢。
“你是黑森林的血裔，别忘了时常和沃夫太太通讯。对了，我是戈恩，是她的老朋友。”
叮铃——
他抬起爪子，轻轻拍响了桌上的铜铃，那枚登记好的羊皮纸“啪”的一下，瞬间在桌面上消失不见，无事可干的羽毛笔，自己蹦跳着跳回了墨水瓶里，溅起几滴黑色的墨水。
——沃夫太太。某些人对外婆的称呼。西里尔的目光从羽毛笔上收回，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红光已经消失了。
西里尔接过新的巫师证。金属片比原来重了一点，上面多了一行字：苍白之手?自然变形系?马格吉姆巫学院。
他习惯性地将一丝魔力注入。金属片泛起熟悉的银蓝光辉，光晕中浮现出新的信息——
持有人：西里尔?冯?奥格兰
资质：A 级巅峰（水 / 风双系）
派系：苍白之手（见习学徒）
积分余额：80/100（乌苏拉号助学贷款，偿还请支付魔晶结算）
光晕持续三秒，缓缓消散。
——欠乌苏拉的贷款？已经扣掉了第一笔。积分与魔晶又该如何获取？
“跟我来！”菲利斯在外面招手，他和紫发小姐匆匆吻面告别，快活地说：“该去苍白之手的庭院了。”
西里尔收起凭证，和尤里卡一起跟了上去。
他们又回到了大厅，绕过苍白之手的那个长曲面柜台，菲利斯手中的文明杖敲了敲挂着派系旗帜的巨柱，咣当一声，洞开一扇耀眼的光门。
西里尔回头匆匆一瞥，四根巨柱，四面旗帜，四处入口，四个派系的预备役被引领着向里钻。
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蓝火把挂在墙上，他们跟着菲利斯，一步一步地爬了很久，爬到双腿发酸，才终于走到了门廊入口。
预备役们惊叹地向上看去，石拱门竟是由一双苍白的巨手交错搭成，十根手指缠绕着枝叶繁茂的活化绿藤——
菲利斯示意他们从巨手中间穿过，可一层潺潺水波般的光幕封住了入口，涟漪荡漾，根本看不到后方是什么样子，只能感受到淡淡的凉意。
少年们探头探脑地走近水幕，一个胆大好奇的预备役探出手，想要触摸门框。
西里尔忽然听到哗哗一声流水轻响，门口的水幕上忽然浮现出一张脸，宛如胖夫人，她咏唱歌剧般大声说道：
“尊重怀特女士——墙壁是我的肌肤，石柱是我的骨骼。乱碰乱摸，实在不是个绅士该做的事情。”
那个好奇的预备役浑身一僵，讪讪地收回了手。
“哈哈，保持谨慎，各位，”菲利斯笑了一声，带头钻入了水幕，“这是怀特女士，我们的看门精灵，快跟我来——”
西里尔和尤里卡跟在菲利斯身后，率先穿过苍白之手学院的大门。
水幕掠过身体，毫无感觉——像穿过一层温凉的雾，又像什么都没穿过。
他抬头看向穹顶。十根巨手指裹着青苔和藤蔓，交错搭成一片翠绿的穹顶。那些藤蔓是活的，在缓慢蠕动，像无数条绿色的蛇在指缝间穿行。
脚下，路又变成了向下的石阶。
刚走了不远——
那些石阶突然活了过来。如琴键般胡乱晃动、弹跳，此起彼伏，完全没有规律。没有防备的预备役们东倒西歪，有人惊呼“小心——”，有人死死抓住同伴的手臂，有人差点摔倒。
西里尔的雪花却早已落下。
冰晶瞬间冻住靴底，将他钉死在台阶上。身体纹丝不动，只有水蓝色的发丝因惯性向前飘了一下，又缓缓落回。
他没有回头，另一只手顺手一抓，拽住了尤里卡的手腕。
“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