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西里尔睁开眼，尤里卡不在。
他床头柜上多了个银托盘——两片白面包，一小碟果酱和黄油，一杯温牛奶，杯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托盘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少爷，我去上课了。作业已送到“级别鉴定专家办公室”。
——尤里卡
字迹写得利落，最后一个“卡”字拖了长长的尾巴，像是写字的人急着把笔放下。
看来原着主角没有踌躇许久，便去深渊魔法塔报到了。昨天一节课后，他明明已经意识到巫师课程的危险——暗属性的实验助手，或许本就是被研究的对象，可他还是决定去了。
西里尔想起昨晚尤里卡盯着掌心看的样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坐起身，走进洗漱室。宁芙依旧很聒噪，看着清水从他指尖淌下，他洗了把脸，又拢了拢睡乱的头发。
镜子里那张脸依旧精致，只是眼下多了两片浅浅的青痕。宁芙不禁心疼地捂住脸啜泣：
“哦，天哪——你对自己的脸蛋做了什么？是昨夜睡得不好吗？也许你需要容光焕发药剂，或者用点自然白的粉末修饰——”
他昨夜确实睡得很晚，一直在和尤里卡一起写论文。西里尔闭上眼，用毛巾擦脸，昨晚的记忆忽然浮现——
十英寸的羊皮纸铺开，他蘸了蘸墨，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记得变形那一刻：自己的魔力涌出去，包裹住那团小小的温暖，收紧、拉扯——然后失败。三次，都是如此。第四次，魔力刚触及那只鸟，掌心里突然一热。
那股热不是从他身体里出去的，是从那只鸟身上，涌进他掌心的。
可论文不是写“记得什么”，是写“为什么”。他握着羽毛笔，笔尖落下去，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传来极轻的嗡嗡声。
西里尔抬头，正对巫师庭院的那扇窗外，两只花仙子正贴在玻璃上朝他挥手。一只浅蓝翅膀，一只绿色翅膀，两人抬着一个精致的餐盘，放着珐琅茶壶、杯子和饼干。
“…… 少爷，是我吩咐的，花仙子可以提供付费加餐。”
尤里卡小声道。他起身推开窗户，两只花仙子嗖地飞进来，放下食物，笑嘻嘻地说：
“晚上好呀～错过晚餐的话，要不要来点小点心？”
两只花仙子手拉着手，轻飘飘落到西里尔的羽毛笔上，在他指间轻盈转了一圈，细细小小的声音像唱歌：
“你好，我是格林～”
“ 我是珀！漂亮的小先生，很高兴为您效劳～”
西里尔看了眼羞涩又大胆的花仙子，目光又落回空白的羊皮纸上，开口问道：“格林，珀，晚上好。我想请教，如何找到论文参考资料？”
“论文参考要去公共图书馆借哦，可是现在…… 已经关门啦。”
西里尔垂下冰蓝色的长睫，神色看上去有些失望：“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
花仙子们飞来飞去，凑近他的眼睫一瞬又退开，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讨论。
“你有办法吗，格林？”
“珀，他看起来好伤心……”
“怎么办？”
西里尔轻轻叹了口气，面无表情。
尤里卡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默默移开目光。
下一秒，两只花仙子已经欢呼起来：“太棒了，我们有办法——报纸！”
它们异口同声道：“马格吉姆每月的《巫术》期刊——漂亮的剪报上，有变形大师的文章，很多很多。”
“我要怎么拿到？”西里尔放松地靠向椅背，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一个圈，抬起的银眸里仍旧是一片冷漠的雪白冰湖。
“哇哦——稀有的颜色。”花仙子们双手捂住胸口，向后倒飞一瞬又瞬间弹回，更加兴奋地绕着他旋转，直勾勾盯着那双银眸。
“看门的老波特有！”格林抢着说，“他守了公共法师塔一百年，攒了整整一屋子《巫术》期刊！”
珀在旁边疯狂点头：“是的，是的。我们可以为你偷来——不，为你拿来！”
“你如果需要，即刻为您奉上！”
……
吱扭——黄铜水龙头被扭动关闭，哗啦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西里尔走出洗漱室，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看向窗外。
一边是马格吉姆的街道，一边是巫师庭院，公共法师塔遥遥在望。
半个小时前，尤里卡已经来到这里。
塔里的走廊比昨天安静得多，偶有黑袍人擦肩而过，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五楼找到了那扇贴着“级别鉴定专家办公室”铭牌的门。
推门进去，还没出声，米莱教授便头也不抬说：“放那儿吧。”
她还是那件灰羽毛袍子，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和考核那天一模一样。
放哪儿？
尤里卡看着堆满桌面的纸堆——羊皮纸从桌角堆到地板，墙角还摞着几箱，有的发黄卷边，有的还泛着新墨的光。空气里飘着旧纸的霉味和新墨的清冽，混在一起透着几分沉闷。
他小心地把两份羊皮纸搁在最上面那摞的边缘。
“教授，再见。”
他刚拉开门扉，准备转身离开，米莱教授便闻声抬起了头。
“是你？尤里卡?黑尔。怎么还不去深渊魔法塔报到？”
“别忘了昨天的事。”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昨天级别鉴定时毁了多少书，心里有数吗？”
没等尤里卡回答，她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写满数字的羊皮纸，往桌上一拍，指尖点着最下面一行念了出来：“1367魔晶。最少这个数。”
她把纸拍回桌面，淡淡道：“胡卡教授替你担了保，债务转到他名下。本金一分不能少，利息他替你免了。每两周还一次，直接从你实验助手的薪水里扣，还完为止。”
1367？
尤里卡低头看着那张纸，最下方的四个数字被红墨水重重圈起。
他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深渊魔法塔实验助手，一周1积分，1积分换1魔晶。一年52周，要还二十六年。
够他从现在活到胡子拉碴。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把边角捏得发皱，又慢慢松开。
“教授，是您先发动魔法，把书变成了怪物……”尤里卡抬起头，声音发紧。
米莱教授却无视了他的抗议，抱臂冷哼：“哈，你说我的失误？你难道不知道，魔法书即使被破坏、撕碎、焚烧，也可以被修复——可那是暗元素的消解，无法恢复如初。出去吧！别轻易死了——！”
半个小时后，尤里卡站在了深渊魔法塔下，仰望着这座散发着硫磺气息的红色巫师塔。
这座塔比旁边的苍白之塔矮一截，却更粗壮，像一头蹲着的红色巨兽。塔身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淌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锈还是血。门是黑的，没有把手，只在正中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
刺鼻的硫磺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像粘稠的灰雾，顺着粗糙的墙面缓缓往下淌，在地面积成淡淡的烟圈。
尤里卡呛得眯了眯眼，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叶子徽章，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黑曜石戒指还在。
见习学徒，二十六年——不来这里，他一辈子都还不完那笔债务，更何况债务已经转移到了胖巫师胡卡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学徒宿舍里，西里尔刚刚用完早餐。
他把空杯子放回托盘，走到窗边。
并排两扇窗，左边那扇窗里，灰扑扑的马格吉姆的街道正一点点亮起来，有人推着板车走过，有人拉开店铺的门板。
右边那扇窗外，是错落着数座高塔的巫师庭院，最高的一座呈苍白色，最远的一座是暗红色——正冒着淡淡的硫磺烟，闪烁着幽暗的魔法辉光。
深渊魔法塔，尤里卡应该已经进去了。
旁边马格吉姆的街道上爆发了一场小冲突，西里尔却往右侧窗前站了站，静静看了片刻，他便收回目光——今天还有课，顺便，也打算去苍白之手的公共图书馆看一看。
转身往门口走，顺手拿起床上那枚蓝宝石胸针，别在领口。
房间很静，靴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哒哒响声。
公共法师塔，级别鉴定专家办公室。
米莱把最上面那份作业举到眼前 ——署名：西里尔?冯?奥格兰。
羊皮纸展开的瞬间，她先看见的不是内容，而是字迹。
一行行整整齐齐，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涂改。字母间距像是用尺量过，笔画粗细仿佛经过计算，连墨水浓淡都分毫不差——不像是人手写出来的，倒像是用精密魔法模子压印而成。
她微微顿了顿，才垂眸往下阅读。看到第三行时，目光轻轻一滞，而后继续逐行看下去，直到最后一个标点。
米莱眯着眼睛，将羊皮纸平稳放回桌面，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敲响了桌上的铜铃。
丁玲——
丁玲——
“复制如初 —— 转向传送！”
她念动咒语，那张羊皮纸啪啪啪地复制出数份，又随着铃声刷刷刷地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