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马格吉姆镇比平时热闹得多。
西里尔站在苍白之手庭院门口，看着街上攒动的人头——穿黑袍的学徒，灰袍的杂役，还有几个明显是镇民打扮的人，拎着篮子，在店铺之间进进出出。
尤里卡跟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揣着那张巫师凭证——少爷说今天要去看魔杖，他半夜就把凭证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擦了又擦，擦到边角都起了毛边。
“少爷，先去哪家？”
西里尔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招牌——【科恩魔法道具店·总店】【月亮与魔药】【长耳朵宠物屋】【魔杖维修·格里克工坊】……最后停在【科恩】那三个字上。
“这家。”
门是玻璃的，擦得锃亮，能看见里面摆得满满当当的货架。西里尔推门进去时，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看着还要挤。
三面墙都是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道具——水晶球、坩埚、魔法药剂、会自己翻页的书、装在小笼子里吱吱叫的魔法生物……中间过道只够两个人侧身通过。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秃顶，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眼镜。他正低头翻一本账本，听见铜铃声，头也没抬。
“自己看，看完再问。”
西里尔没说话，径直走向柜台旁边的玻璃展柜。
展柜里摆着一排魔杖。
细细的，和手臂差不多长，杖身是浅棕色的木头，杖尖镶着透明的水晶。每根魔杖下面压着一张小标签，写着价格。
【通用型·基础款】23积分/20魔晶
【通用型·风元素亲和】28积分/25魔晶
【通用型·火元素强化】30积分/27魔晶
……
西里尔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最后停在一根黑色的魔杖上。
那根杖比其他的粗一圈，杖身是深黑色的木头，纹路细密得像蛇鳞，杖尖镶的也不是透明水晶，而是一颗暗红色的石头。石头里隐隐约约有东西在动，像是被囚禁的火焰。
标签上写着：【定制型·深渊铁木·火魔晶镶嵌】价格：议
“深渊铁木？”
西里尔开口问。
老头的眼镜抬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落在西里尔脸上。然后他放下账本，站起身，踱到展柜前。
“眼力不错。”他说，语气比刚才客气了点，“那木头是从深渊边缘砍回来的，十年才长一截。不怕火，不怕腐蚀，魔力的传导性是普通橡木的三倍。”
他用指节敲了敲玻璃柜面，“不过这根杖不是给新手用的。深渊铁木太霸道，魔力弱的拿起来，杖没反应，人先被抽干了。”
西里尔看着那根杖。
“可以试试吗？”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声很短，只有两下，但眼睛里有了点兴趣。
“试可以，抽晕了别怪我。”
他打开展柜，把那根黑色魔杖拿出来，递到西里尔面前。
西里尔伸手接过。
杖身比他预想的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他握紧，手腕微微往下一沉——比看起来重。
魔力从他掌心涌出去，涌入杖身。
下一秒，杖尖的暗红石头骤然亮起。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活物被惊醒的亮——石头里的火焰疯狂旋转，暗红色的光芒从杖尖喷涌而出，将整个柜台照得通红。西里尔感觉到杖身在他手里震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然后光芒猛地一收。
熄了。
西里尔低头看着那根杖，杖尖的石头还残留着一丝余热。他握了握，又松开，递还给老头。
“多少钱？”
老头没接。
他盯着西里尔，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
“你什么资质？”
西里尔没回答。
老头又问：“哪个派系的？”
“苍白之手。”
老头把杖放回展柜，没再看那根杖，而是看着西里尔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尤里卡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一百二十魔晶。”老头终于开口，“或者一百四十积分。不议价。”
西里尔转身就走。
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喂——”
西里尔没回头。
走出科恩道具店，尤里卡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少爷，太贵了？”
西里尔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过【月亮与魔药】，走过【长耳朵宠物屋】，最后停在【魔杖维修·格里克工坊】门口。
这家店比科恩小得多，只有一张柜台，一个工作台，墙上挂满了半成品的魔杖。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脸上蹭着灰，正拿砂纸打磨一根木头。
听见铜铃声，她抬起头，看了西里尔一眼。
“买魔杖？”
“先看看。”
“看吧。”她低下头，继续磨木头，“看完了叫我。”
西里尔在店里转了一圈。
这里的魔杖和科恩的不一样。每一根都像是被人用过的——杖身有磨损的痕迹，杖尖的水晶有的缺了角，有的换了颜色。墙上钉着的小木牌写着价格，比科恩便宜一半。
他走到柜台前。
“这些是二手货？”
“对。”红发女人头也没抬，“学徒淘汰下来的，或者死了没人认领的。修一修，还能用。”
西里尔目光扫过墙上那排魔杖，停在其中一根上。
那根杖比其他的长一截，杖身是深褐色的木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磨损得厉害，有的已经看不清了，但整体还在。
“这根呢？”
红发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那根啊。”她放下砂纸，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根杖取下来，“学徒留下的，死了三年了。符文有点旧，但杖身是雷击枣木，好东西。”
她把杖递过来。
西里尔伸手接过。
杖身比刚才那根深渊铁木轻得多，握在手里很稳。他把魔力送进去——杖尖亮起淡淡的蓝光，很稳，很平，没有刚才那种失控的暴烈。
“多少钱？”
“十五积分。”红发女人说，“你要的话，今天就能拿走。”
西里尔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有点疲倦，但很亮。
“为什么这么便宜？”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在科恩试了深渊铁木又转身走的人。”红发女人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幸灾乐祸，“那个老东西脸都绿了。”
西里尔没笑。
但他从尤里卡手里接过巫师凭证，放在柜台上。
“我要了。”
下午三点，西里尔和尤里卡回到苍白之手庭院。
喷泉还在运转，花仙子们趴在睡莲上晒太阳。看见西里尔回来，珀从花瓣底下探出脑袋，朝他挥了挥手。
西里尔没停，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宿舍在三楼。
西里尔推开门，把那根魔杖放在桌上，转身看向尤里卡。
“你今天还要去深渊塔？”
尤里卡点了点头。
“几点回来？”
“不知道。”尤里卡说，“胡卡教授说，今天要教我怎么分辨魔物的种类。”
西里尔看着他。
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片浅浅的青痕，看着他站直时肩膀微微往一边歪——那是肋骨还在疼，但他不说的样子。
“那瓶紫色草药，用了没？”
尤里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用了。”
西里尔没再问。
他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魔杖，在手里转了一圈。
“去吧。”
尤里卡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少爷。”
“嗯？”
“那个老头说的不对。”尤里卡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不会被抽干的。”
门在他身后合拢。
西里尔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又低头看向手里的魔杖。
杖尖的蓝光还在，很淡，像深夜里的萤火。
深渊魔法塔，地下三层。
尤里卡推开铁门时，里面的嘶吼声比昨天更响了。
胡卡站在深渊边缘，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今天不看喂食了。”他说，“今天带你下去。”
尤里卡脚步顿住。
“下去？”
“对。”胡卡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暗红的光里显得有些扭曲，“近距离看看那些小宝贝。放心，我在上面拉着链子——你要是被吃了，我会把你拉回来的。”
他顿了顿，笑得更开了。
“大部分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