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岛里,大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倾盆雨幕越落越急,方才还举着花瓣当伞、在风中嬉戏滑翔的小精灵们四散奔逃。花瓣伞被雨点砸得东倒西歪,几只小仙子尖叫着钻回喷泉,还有几只扑扇着湿透的翅膀,慌慌张张往塔楼屋檐下冲去。
两道小小的身影却逆着风雨,直直朝西里尔的窗台飞来。
“开窗户。”
话音刚落,尤里卡已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拉开窗扇。
湿漉漉的冷风裹着雨雾灌进屋内,格林和珀打着滚扑进来,摔在窗台上又弹起身,抖落一身晶莹的水珠。
“好大的雨啊,格林!”
“是啊,差点把我的翅膀砸断!”
珀甩了甩头发,甩出一串细小的水花,再低头看向手里被砸得七零八落的紫睡莲,瞬间垮下脸:“我的花毁了,珀。”
“我也是,格林。”格林看着自己只剩半截花瓣的粉蔷薇,也耷拉下了小脸。
两只花仙子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将手中残破的花朵往上一抛。
“献给好心的银眼睛和大个子——!”
仙女棒同时挥舞,两朵残花在半空中骤然炸开。
砰——砰——
花瓣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紫的、粉的、金的,在屋内化作两团小小的烟花,流光四散飘落,有的落在西里尔肩头,有的坠进尤里卡摊开的掌心,闪着细碎柔和的微光。
尤里卡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流光,愣了一瞬,随即轻轻鼓起掌来。
啪、啪、啪。
三声,轻缓却格外认真。
西里尔望了他一眼,又看向两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花仙子。
“漂亮的戏法。”他银眸里倒映着尚未散尽的光点,问:“是你们独有的魔法吗?”
格林和珀齐齐点头,翅膀兴奋地扑扇起来。
“当然当然!我们无法解释——这是自然的恩赐!”
“我们在花中诞生,魔法就是我们的天赋!”
珀话音刚落,忽然低头扯了扯自己湿透的花瓣裙,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秋——!”
格林也跟着抖了抖翅膀,挤落几颗水珠。
“请容许我们借用一下洗漱室,”格林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望向西里尔,“裙子都打湿了……”
西里尔微微颔首:“请自便。”
两只花仙子欢呼一声,手拉着手嗖地飞进了洗漱室。
门虚掩着,细碎的笑声从里面飘了出来。
片刻后——
“哇哦!”
宁芙的惊呼骤然炸开,穿透洗漱室的门板,震得屋角的蘑菇灯都晃了晃。
“你们怎么飞进学徒宿舍了?!两只没有礼貌的花仙子——不要挠我痒痒——呵呵呵呵——太痒了——走开——!”
笑声、尖叫声、扑腾翅膀的声响混成一团,哗啦啦的水声里,还夹杂着宁芙断断续续的求饶。
尤里卡站在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弯了弯。
他侧过头,看向西里尔。
西里尔坐在桌边,正低头撰写实验笔记,偶尔抬眼望向洗漱室的方向,银灰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窗外,雨还在下。雷声早已远去,只剩绵密的雨声沙沙敲打着玻璃。
尤里卡收回目光,弯腰将窗边被雨水打湿的地板擦拭干净。
千里之外的狮鹫王国,皇宫大殿内,一颗头颅重重滚落在地。
“胆敢在王国疆域内研习禁忌召唤术,献祭领民、私通深渊、擅自松动封印,只为沉溺于魅魔的诱惑——找死!”
豪斯脸上挂着近乎疯狂的笑意,巨剑横切,干净利落地斩下那名贵族的头颅。
头颅滚落在绒毯上,转了两圈,停在女王宝座的台阶之下。鲜血从断口喷涌而出,瞬间浸透金线绣制的家族纹章,空气中弥漫开一缕淡淡的深渊腐臭。
鲜血顺着台阶缓缓流淌,一级、两级、三级。就在即将漫过第三级时,被一只靴子狠狠踩住。
豪斯低头看了眼靴底沾染的血迹与丝丝缕缕的黑色深渊雾气,眉头皱得更紧,向旁侧挪开半步,单膝跪地,剑尖轻点地面,垂首行礼:
“陛下,叛逆已处置完毕。现场发现深渊封印碎片,确系私自连通深渊所致。”
宝座之上,狮鹫女王捷琳娜并未看他,只慵懒托着腮,反复端详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新染的绿色甲油泛着甲壳虫鞘翅般的炫目光泽,她看似在检查上色是否均匀,眼神却冷冽如冰。
宝座之下,内侍们手脚麻利地拖走尸体、擦拭血迹。直到地面恢复干净,她才垂眸看向那颗头颅,神情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虫豸。
“很好,我亲爱的小狗狗。奥格兰,去彻查全国所有贵族领地,但凡私通深渊、修习黑魔法的,一律格杀勿论。另外,查清楚那些魅魔的来历——是深渊入侵的前哨,还是有人故意松动封印,引魔物入境。”
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声响不大,却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语气陡然严厉:
“半个月前,巫师岛便传来消息,深渊封印多处松动,魔网波动异常。如今立刻爆发领地贵族献祭事件,这绝非巧合。
一个小小的领主贵族,竟敢在我的国土上献祭子民召唤魔物?他是觉得我的刀刃不够锋利,还是认为巫师岛有人,与深渊暗中勾结?”
女王偏过头,淡淡唤道:“阿诺老师。”
阴影之中,一名身着缀满天象纹样巫师袍的老者缓步走出,躬身行礼,脸色凝重:
“为您效命,女王陛下。”
“传信巫师岛,质问他们魔网管控为何如此松懈。是深渊封印真的松动,还是他们之中,又出现了钻研亡灵黑魔法的疯子。”
“遵命,陛下。”
“豪斯,你弟弟似乎也在巫师岛?名字是西里尔,还是切尔西……罢了,无关紧要。”女王重新将目光落回指甲上,语气漫不经心,
“我记得你父亲领地附近,出现了最大的深渊裂缝。便从那里开始彻查此事,带上禁卫军与皇家巫师团,把裂缝彻底封住。但凡有魔物逃出,一律斩杀。
去吧,小狗狗。查清楚一切,无论是深渊魔物,还是巫师岛的叛徒,我都要知道。办好了,你父亲的领地,我加倍封赏。”
“是,女王陛下!”
豪斯头垂得更低,声音里裹着狂热的恭敬。他起身恭敬倒退三步,转身离去。靴跟叩击冰冷石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渐渐远去。
台阶上残留的淡淡血痕与那丝若有若无的深渊黑雾,早已凉透。侍从们四处喷洒魔力香水,掩盖住挥之不去的刺鼻腥气。
皇宫外,豪斯将信纸折好塞进翼龙鸟的足囊,挥臂一送:“去——”
翼龙鸟朝着奥格兰领地的方向唳鸣一声,如电光般射向天际。
奥格兰领地。挥洒了一夜辉光的月亮缓缓沉落,朝阳刺破云层,待日头渐高、将近正午时,深渊裂隙边缘,三双靴子依次踏进倒伏成片的枯草丛。
莉莉安拢了拢斗篷,低头望着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口。硫磺味从地底翻涌而上,混着腐肉的腥甜,熏得人头皮发麻。
“夫人。”树人仆人从阴影里走出,粗粝的树皮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一段时间,并无异常。”
蓝胡子哈哈大笑,一掌拍在树人肩上:“很好!我就说这只是魔虫钻出来的缝隙而已!”
“也许——”莉莉安没有反驳,只抬手优雅地扶了扶帽檐,绿眸始终凝望着那道裂隙,“亲爱的莱纳斯,不知道豪斯有没有收到我们的信件,回信也该到了。”
罗莎琳德站在树人的冠顶,眯眼眺望远方:“夫人料事如神,豪斯少爷的翼龙鸟回来了。”
蓝胡子的笑声戛然而止。抬头愕然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
远处,一个小黑点正急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