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道来自中央的七号文件，像一阵不算猛烈却足够清凉的风，吹进了基层干部，尤其是公安民警们紧绷的心弦里。
计划生育政策调整了。“开小口、堵大口”——农村地区符合一定条件的家庭，可以按程序审批生育二胎。同时，文件强调要完善基层计生网络，落实“三为主”：以宣传教育为主、以经常性工作为主、以避孕节育为主。
这简单的几句话，传达出的信号却是明确的：运动式、强制性的极端做法要收敛了，计生工作要回归到更常态化、更注重疏导和服务的轨道上来。
消息传到交道口派出所时，李成钢正在看一份治安简报。肖副所长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所长，听说了吗？上面发文件了，计生政策调整了！”
李成钢放下简报，仔细听副所长说完，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被晒得发蔫的几盆月季。这段时间，为了配合计生办那些破事，所里上下没少受夹板气，民警们私下怨言不小，他自己更是疲于应付马德彪那些昏招，还要提防再出“三疤子”那样的幺蛾子。
现在，政策转向，意味着需要公安机关“强力协助”去处理“钉子户”、搞“突击行动”的任务，理论上会大幅度减少。至少，像老马那样理直气壮要求民警跟着去“壮声势”、甚至意图让公安民警冲在一线的理由，不那么充分了。
不仅仅是交道口，整个分局，甚至全市公安系统的基层所队，都仿佛松了一口气。樊剑局长在最近一次所长会议上，虽然依旧强调要配合好计生新政的宣传落实，但语气明显不那么急迫和强硬了。会上，好几个所长半开玩笑地说，终于能把主要精力放回到抓小偷、管治安、调纠纷这些“老本行”上来了。
然而，这位留过洋、喜欢琢磨西方警务模式的樊局长，显然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计生工作的压力刚缓和，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另一件在他看来“亟待改进”的事情上——巡逻。
八月初的一次分局党委扩大会上，樊剑抛出了一个让在座不少老公安皱眉头的想法。
“……我们现在的治安防控，尤其是街面防控，主要还是依赖治安民警、片警的日常工作和群众报案后的处警。这种模式，被动、分散，威慑力有限，反应速度也受制于通讯和交通条件。”樊剑戴着黑边眼镜，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语气充满了一种试图革新的热情。
“我考察过一些发达国家的城市警务，他们有一种非常成熟的模式，就是专业的巡逻警察（patrol officer）。两人一组，配备专用车辆或摩托车，有时甚至是步行，在划定的巡区内进行定时、定线的公开巡逻。他们的职责明确：预防犯罪、快速反应、先期处置、提供服务、收集信息。这种模式， visibility（可见度）高，反应快，对潜在犯罪分子的震慑力强，也能增强市民的安全感。”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老资格的分局领导和所长交换着眼神，有的微微摇头，有的面露苦笑。又来了，这位“海归”局长的新点子。
“樊局，”分管治安的韩副局长忍不住开口，语气还算客气，“您说的这个巡逻警察，听起来是不错。但咱们现在的警力……您也清楚，各个所都紧巴巴的，治安、户籍、内勤、社区，一个萝卜一个坑。再抽人专门去巡逻，恐怕……”
“警力不足是客观现实，但不能成为因循守旧的理由。”樊剑打断他，显得很有决心，“我们可以想办法嘛！向上级争取编制，申请专项经费，购置必要的装备。可以先搞试点，选一两个条件相对成熟的派出所，组建专门的巡逻队，摸索经验。如果效果好，再逐步推广。”
他越说越兴奋：“想想看，在我们辖区的重点街道、繁华场所、案件高发区域，随时能看到着装规范、装备齐全的巡逻警组在执勤，这对犯罪分子是多大的震慑？对老百姓是多大的安心？这是我们公安工作现代化、专业化的体现！”
会议最终决定，由樊剑亲自牵头，向市局打报告，申请试点经费和少量机动编制，同时分局内部也挤一挤，先在东城和西城各选一个派出所进行“专业化巡逻队”试点。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分局各个角落。基层民警们的反应，却远不如樊局长那么热情高涨。
交道口派出所的食堂里，几个老民警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嘀嘀咕咕。
“巡逻队？又搞新花样！”老民警甘超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撇撇嘴，“我记得好多年前，起风的时候军管那几个干部也搞过什么‘联防指挥部’，后来呢？不了了之。还有前年，樊局刚来没多久，不是要搞‘防爆警察突击队’吗？从社会上招了一批人，集中训练，配新装备，威风得很！结果怎么样？搞了不到一年，事情没做啥，娄子到是捅了不是，最后人员还不是打散分到各个所、队，各干各的去了？那些小伙子心都散了，得好一阵才能重新适应。”
旁边年轻点的民警小孙接口道：“老甘，我听说上次防爆队，训练都是什么胸口碎大石、前匍后倒，飞车换轮胎，但真用到的时候少啊。平时在队里就是到处表演，或者骑着边三轮几个主干道上面转转，跟基层实际工作脱节。最后解散了，好些人技能也用不上，白折腾。”
“就是嘛！”另一个民警老钱摇头，“咱们这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熟、地熟、情况熟！是跟老百姓打成一片，是能处理鸡毛蒜皮也能应对突发状况。弄个专门的巡逻队，整天在街上转悠，看着是挺专业，可他不了解每家每户的底细啊！真出了事，还不是得我们这些片警、治安警上去？再说了，有这些钱和编制多给基层增加几个人不好吗？”
“我估摸着啊，”甘超压低声音，“局长这是出国看了些洋景，觉得人家的月亮圆，想照搬过来。也不想想，咱们这儿是什么情况？胡同小巷，大杂院，邻里纠纷多，小偷小摸多，跟那些汽车高楼的大城市能一样吗？巡逻？骑个自行车在胡同里转，隔三差五还得下来推着走。真骑摩托转得开吗？”
食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带着无奈和调侃。
李成钢端着饭盒坐在不远处，默默地吃着，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他理解老同志们的疑虑和抵触。公安工作有其特殊的延续性和经验性，任何大的变动都会引起不适。更何况，有过“防爆队”那样虎头蛇尾的先例，大家对新的改革尝试心存疑虑，甚至有些玩世不恭，再正常不过。
平心而论，樊局长提出的专业化巡逻，理念上是有先进性的。提高街面见警率，强化主动防控，快速反应处置，这确实是现代警务发展的方向。但问题在于，如何在一个警力、经费、装备都有限，且社会情况复杂传统的环境里，有效地落地？如何避免重蹈“防爆队”的覆辙，真正形成战斗力，而不是又一个昙花一现的“形象工程”？
没过几天，分局的正式文件下来了：《关于抽调人员组建分局治安巡逻队（试点）的通知》。要求各派出所推荐3-5名政治可靠、业务过硬、身体素质好、年龄原则上不超过35周岁的民警，于指定日期到分局政治处报到，参加统一的选拔和培训。
文件后面附了详细的抽调条件和要求，以及……一些激励措施：试点期间，巡逻队队员享受一定的岗位津贴；表现突出者，在评优评先、职级晋升方面予以优先考虑；试点结束后，根据实际情况和队员意愿，可留任巡逻队，也可返回原单位。
看到这些，李成钢明白，樊局长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而且试图用更实际的利益来吸引和稳定人员。
“所长，咱们所……派谁去啊？”肖副所长拿着文件，有些为难地问。所里符合条件的年轻民警就那么几个，都是骨干，抽走谁都觉得舍不得。
李成钢揉了揉眉心，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这是一个需要权衡的决定。既要完成分局的任务，选派合适的人，又要尽量不影响所里的正常运转。更重要的是，对被抽调的民警个人而言，这既可能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风险。
“把符合条件的同志名单列出来，分别谈谈心吧。”李成钢最终说道，“了解他们的想法和意愿。自愿报名优先，同时也要考虑所里的工作衔接。记住，这是分局的一项重要试点，我们既要支持，也要对我们派出去的同志负责。”
几天后，交道口派出所的名单报上去了：四个年轻人，两个自愿报名，充满期待。小孙与小高是原防暴队的属于一定要过去的人员，尽管没得选择，但眼神里多少有些不确定。
其他各所的情况也大同小异。有积极响应的，也有勉强应付的。但无论如何，分局治安巡逻队试点组建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李成钢送走所里抽调的几个小伙子时，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去了好好干，多学东西。记住，你们代表的是咱们交道口派出所，也是未来巡逻警察的形象。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所里说。”
樊剑局长这次显然汲取了上次“防爆队”虎头蛇尾的教训。在巡逻大队框架搭起来、骨干民警抽调到位后，他没有急着全面铺开，而是先召集了一次特别的座谈会。与会者除了分局相关领导、巡逻大队筹备组，还有像李成钢、陈大年这样有经验的派出所所长，以及分局治安、刑侦几个业务大队的大队长。
会议室里风扇开到最大档，但吹出的风都是热的。樊剑面前摆着笔记本，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显得诚恳和开放。
“今天不开大会，就是请大家来喝茶，聊聊。”樊剑的开场白定了调子，“巡逻大队架子是搭起来了，但具体怎么运作，怎么才能不重蹈覆辙，真正发挥实效，而不是搞花架子，我真心想听听各位一线带兵人的意见。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说错了也没关系。”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毕竟局长在场。但樊剑主动点了几个老所长的名，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李成钢被点到时，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樊局，我觉得上次的教训，主要是‘专’而不‘实’，‘新’而不‘稳’。队伍是专了，但脱离基层实际，用处不大；人员是新招或新抽的，但缺乏有经验的老手带，心不稳，也干不长久。”
他看了一眼樊剑，见对方认真听着，便继续道：“所以我觉得，巡逻大队要搞好，关键有几点：第一，不能完全脱离派出所。巡逻区域、重点时段、可疑情况，必须和辖区派出所的情报、警情紧密联动，信息要通，行动要配合。第二，人员结构要合理。光有年轻力壮、冲劲足的不行，还得有经验丰富、懂群众工作、会处理复杂情况的老同志压阵、带队。第三，职责要清晰。什么是巡逻队该管的，什么是该移交派出所处理的，边界要划清楚，避免扯皮或漏管。”
陈大年也插话道：“我同意李所的看法。另外，装备和后勤保障得跟上。常年两人一组在街上走，防暑防寒措施、通讯工具不能缺。还有，这些巡逻民警的考核、激励怎么办？光靠觉悟和纪律不够，得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然时间长了，积极性会受影响。”
其他所长和大队长也纷纷补充，有的提到巡逻路线要科学规划，不能傻走；有的建议加强便衣巡逻与着装巡逻的结合；还有的提醒要注意民警的身心健康，避免中暑和过度疲劳。
樊剑认真地记着笔记，不时点头，遇到关键点还会追问几句。这次座谈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经验和建议。
座谈会后，巡逻大队的组建方案进行了明显的调整和优化。最显着的变化在人员构成上。
除了各所抽调的年轻民警作为基础力量，分局从几个业务大队和派出所，特意选调了五名年龄在三十出头、有丰富基层工作经验、性格稳重、处事老练的骨干民警，任命为巡逻中队的队长、副队长。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带队巡逻，更重要的是“传帮带”，把经验、方法、甚至是如何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土办法”，教给那些年轻的同事们。
同时，一项创新的举措出台了：分局向辖区内所有大型厂矿、企事业单位的经济民警队伍发出了选拔通告。选拔条件明确：退伍军人出身，政治可靠，在经警岗位工作三年年以上，表现优秀，年龄三十岁以下，有荣誉和党员身份优先。选拔上来的人员，人事关系暂时由原单位保留（借调），工资和分局负责开支。由巡逻大队统一管理、训练、使用，并由分局通过专项经费予以适当补贴。待时机成熟，再择优办理正式调动手续。
这一下，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一方面，各厂矿企业的经警队里，确实有不少优秀的退伍兵，他们纪律性强，身体素质好，熟悉地方情况，而且对能进入公安系统（哪怕是借调）抱有很高的热情。另一方面，这也缓解了分局正式编制不足的压力，形成了一种“以专带辅、专辅结合”的灵活用人模式。
交道口派出所辖区内的轧钢厂，就有好几个经警报名，其中就包括轧钢厂的经警阎解旷。阎解旷听到这个消息，心思又活络起来。厂公安处的审核还没最终结果，如果能借调去分局巡逻大队，岂不是一条更直接的“捷径”？他立刻找了大哥阎解成商量，又去求李成钢的父亲李建国，想走走门路。
李建国这回没敢大包大揽，只对儿子提了一句：“解旷那孩子，心挺活，听说分局招经警去巡逻队，又动心了。你看……”
李成钢直接回道：“爸，这是分局统一选拔，有标准，要考核。他符合条件，自己去报名参加选拔就是，走正规渠道。我这边，不可能打招呼。何况阎解旷年龄还超几岁了，而且，巡逻大队刚成立，樊局盯着呢，谁也不敢乱来。”
阎解旷得知后，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咬牙去报了名。不管怎样，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经过报名、初审、体能测试、面试等环节，最终，第一批从各厂矿企业借调来的三十名优秀经警加入了巡逻大队。他们和抽调的年轻民警、有经验的骨干队长们混编在一起，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强化集训。
八月底分局新挂牌成立的“巡逻警察大队”的训练场上，热气似乎被另一种更灼热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整齐划一的队列行进声、嘹亮的口号声、以及汗水砸在地上瞬间蒸发的嘶嘶声。集训内容不再是简单的队列和体能，更侧重于巡逻勤务规范、常见警情处置（如纠纷调解、醉酒人员管理、可疑人员盘查）、急救知识、地形熟悉、群众沟通技巧，甚至包括简单的法律条文应用。教官除了分局的业务能手，还请了公安学院教官。训练强度大，要求严，但没人叫苦。尤其是那些借调来的经警，格外珍惜这个机会，训练起来拼劲十足。
九月，秋老虎依旧凶猛，但一支面貌一新的队伍，开始悄然出现在东城区的各个街道和复杂胡同巷子。他们两人一组，身着统一的警服，佩带醒目的治安巡逻红袖箍，腰间挂着对讲机、警棍、手铐。步伐沉稳，目光锐利，既保持着一定的威慑感，又不像过去那样行色匆匆或漫无目的。
李成钢很快感受到了变化。首先是街面上的见警率确实大大提高了。以前要靠派出所自己安排有限的警力巡逻，往往顾此失彼。现在，巡逻大队按照划定的网格和时段，几乎不间断地有小组在活动。那些常在街头晃悠、伺机滋事的小混混，看到这些训练有素、装备齐整的巡逻组，明显收敛了许多。
其次，街头巷尾的打架斗殴、小偷小摸的发案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巡逻民警（包括借调经警）处理问题更加规范和及时。很多时候，纠纷刚起个头，巡逻组就已经到场介入，几句话就可能把火气压下去。遇到确实需要处理的治安案件，也能第一时间控制现场，通知派出所或分局来人处置，避免了事态升级。
群众的反响更是热烈。商店的老板觉得门口安全了，晚上收摊晚也不怕；下夜班的工人看到街角过来的巡逻民警，心里踏实；甚至有些迷路的老人、小孩，也能很快得到巡逻民警的帮助。不久，分局和巡逻大队就接到了不少群众打来的表扬电话或送来的锦旗。
“李所，你们公安这巡逻队，搞得好啊！”辖区开小卖部的王大爷有一次对来走访的李成钢竖起大拇指，“以前晚上总有些半大小子在我店门口胡闹，现在清净多了！那两个巡逻的小同志，隔一会儿就过来看看，还提醒我注意关好门窗，周到！”
李成钢心里也颇感欣慰。看来樊局长这次确实是下了功夫，吸取了教训，路子走对了。专业化的巡逻，配以合理的人员结构和扎实的训练，加上与派出所的联动，确实发挥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当然，问题也不是没有。比如，巡逻大队与派出所在一些边缘职责上偶有推诿；个别借调经警在处理复杂情况时，分寸把握还不够老练；持续高强度的巡逻，对民警的体能和精力也是考验。但整体趋势是好的，是在解决问题中前进。
着远处一组巡逻民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随着渐凉的晚风，稍稍松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