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地变色,人心惶惶,一个统帅的选择,将决定舰队的命运。是屈服于所谓的“天怒”,还是以血祭旗,向命运宣战?那一刀斩下的,不仅是白鸽的头,更是所有人心中那根恐惧的弦。
崇祯三十二年三月初九,卯时整。
长崎港。
本该是旭日东升的时刻,天空却阴沉如墨。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天边一直压到海面,低得仿佛伸手可触。海风猎猎,卷起层层白浪,拍打在码头的石阶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混合着海腥味、煤烟味、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压抑。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最前排,是都护府的官员。周世诚一身朝服,面容肃穆,立于正中。他的身边是天海僧,依旧是那件灰色僧袍,手持念珠,默诵经文。再往后,是东瀛各藩的藩主或代表——岛津纲贵、毛利纲广、伊达忠宗、锅岛胜茂……每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凝重,有的兴奋,有的漠然,有的复杂。
送行的百姓更是人山人海。有明人移民,有归化户,有藩士,有商人,有浪人,有普通百姓。他们挤在警戒线外,踮着脚,伸长脖子,望向港口内那七艘巨大的战舰。
七艘船,一字排开。
最前面是三艘神机级蒸汽-风帆混合动力探险舰——“破浪号”、“斩涛号”、“凌波号”。深灰色的船身在阴云下显得愈发沉郁,甲板上的烟囱静静矗立,尚未冒烟。
后面是四艘大型补给船——“安丰号”、“永昌号”、“广源号”、“济海号”。每一艘都吃水极深,显然装满了粮食、淡水、货物和煤炭。
七艘船,四百四十名将士,八十万两白银,三年心血。
此刻,它们静静地停泊在港内,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但天公,似乎不作美。
“这天气……不太对劲。”一个老水手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那片压得极低的云层,喃喃道。他叫周老大,六十多岁,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是舰队特聘的“老渔民顾问”。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旁边的人听见了,纷纷抬头看天。
确实不对劲。这个季节,长崎港不该有这种天气。阴沉,压抑,风一阵紧一阵松,海面的浪头毫无规律。
“周老大,您看这……”有人问。
周老大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云,嘴唇微微发抖。
忽然,他抬起手,指着天空,嘶声喊道:
“海神怒了!海神怒了!”
人群一阵骚动。
“海神怒?什么意思?”
“你看那云,像不像一条黑龙?”
“别瞎说!什么海神怒,就是天气不好!”
但周老大的喊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老周头是萨满出身!他爷爷是给海神跳神的!他的话,灵!”
“真的假的?那今天这天气……”
“出师不利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周世诚皱起眉头,看向天海僧。
天海僧微微摇头,低声道:
“人心惶惶,需有人镇之。”
周世诚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见一个人影,从码头最前方,缓缓走向那艘最大的旗舰。
陈泽。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穿着一身玄色甲胄,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战刀,一步一步,走向“破浪号”。
他的身后,跟着宋珏、新纳忠胜,以及几个亲兵。
周老大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凄厉:
“海神怒了!出不了海!出不了海!去了都得死!”
陈泽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老水手身上。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怎么处理这个“扰乱军心”的老头。
陈泽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周老大,缓缓道:
“老丈,你在海上多少年了?”
周老大一愣,下意识道:
“六……六十二年。”
陈泽点点头:
“六十二年,你可曾见过海神?”
周老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泽继续道:
“你可见过海神发怒?海神长什么样?他是红脸还是黑脸?有胡子没有?”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老大涨红了脸,嘴唇哆嗦:
“老朽虽没见过,但老朽的爷爷见过!他给海神跳过神!他说,海神发怒时,天会变黑,浪会变高,船会翻!”
陈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老丈,你爷爷见过海神,那是他的事。本将今日要见的,是新大陆。海神若真怒了,让他来找本将。本将在这里等他。”
他转身,大步走向“破浪号”,再没有回头。
周老大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中,那阵恐慌,似乎消散了些。
但天,依旧阴沉。
巳时整,舰队即将启航。
七艘船的甲板上,所有船员已经就位。明军水师精锐、招募的商贾、东瀛浪人、以及那八百罪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挥手,有人呼喊,有人哭泣,有人跪倒在地,默默祈祷。
周世诚站在最前方,望着那七艘船,久久不语。
天海僧的诵经声,越来越响,压过了哭声,压过了海浪声,在阴云下回荡。
陈泽站在“破浪号”的艏楼,面向码头。
他高高举起右手。
岸上,周世诚同样举起右手。
就在这一刻——
“轰隆隆——!”
一声惊雷,从天边滚来!
那雷声如此之近,如此之响,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码头上,有人吓得直接瘫倒在地!几个孩童哇哇大哭!
天空,那铅灰色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线惨白的天光。但那光,不是阳光,而是某种诡异的、惨淡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如同死人的面孔。
“海神怒了!真的是海神怒了!”周老大再次嘶喊,声音凄厉如鬼。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
因为那雷声,那云层,那惨白的光,确实太诡异了。
码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天,看着那裂开的云层,看着那诡异的光。
然后,所有人又看向那艘船,看向那个站在艏楼上的身影。
陈泽也看着天。
他仰着头,望着那片裂开的云层,望着那惨白的光,一动不动。
许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他身边的宋珏,看见了。
“将军……”宋珏颤声道。
陈泽没有回答。
他转身,大步走下艏楼,来到甲板中央。
那里,立着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杆,杆上绑着几只白鸽——那是准备用来祈福放生的。
陈泽走到木杆前,伸手,解开一只白鸽。
白鸽在他手中扑腾着,咕咕叫着。
陈泽看着它,忽然从腰间抽出战刀。
寒光一闪!
白鸽的头,瞬间被斩落!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陈泽的脸上、身上、甲板上!
“啊——!”
有人惊呼。
陈泽没有理会。他提着那只还在抽搐的无头白鸽,走到船首,高高举起。
鸽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在船首的龙旗上。
那面明黄色的龙旗,被鲜血染成一片触目的红。
陈泽仰天大吼:
“天若阻我,我便破天!”
吼声如雷,在阴云下回荡。
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世诚望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天海僧的诵经声停了。他望着陈泽,双手合十,低声道:
“阿弥陀佛……此子,非常人。”
岛津纲贵盯着那个身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毛利纲广的脸色,变了又变。
八百罪囚中,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浑身颤抖。有人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
周老大,那个喊了一早上“海神怒”的老水手,此刻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真龙!真龙下凡!老朽瞎了眼!瞎了眼!”
就在这时——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从东方刮来!
那风如此猛烈,刮得码头上的人东倒西歪,刮得海面掀起巨浪,刮得七艘船的帆缆猎猎作响!
但诡异的是,那风的方向,不是从海上往岸上刮,而是从岸上往海上刮!
七艘船,被这股狂风猛地推离码头,向着港外,向着那片阴沉沉的大海,疾速驶去!
“这……这……”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泽站在船头,迎着狂风,浑身浴血,如同一尊杀神。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起锚!升帆!明轮挂挡!出发!”
号令声响起。
三艘神机舰的烟囱,同时喷出浓烟。明轮缓缓转动,劈开水面。
七艘船,在狂风的推动下,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码头上,所有人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船队,久久不语。
良久,有人喃喃道:
“龙王爷……开道了……”
午时,长崎港。
那阵诡异的狂风已经停了。天空的阴云,竟然开始慢慢散开,露出一角蓝天。
码头上,送行的人群还未散去。他们望着那片渐渐晴朗的天空,望着那早已消失在海天线上的船队,议论纷纷。
“你们看见了吗?那风,真的是从岸上往海上刮的!”
“陈将军一刀斩了白鸽,血染龙旗,喊了一声‘天若阻我,我便破天’,狂风就来了!这不是龙王爷开道是什么?”
“那个老水手,不是萨满出身吗?他喊了一早上海神怒,结果陈将军一刀下去,海神就怂了!”
“什么海神,那是陈将军的杀气,把海神吓跑了!”
周老大跪在码头上,还在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有人把他扶起来,他还在喃喃:
“老朽瞎了眼……老朽瞎了眼……那哪是凡人,那是真龙转世……真龙转世……”
周世诚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渐渐晴朗的天空,久久不语。
天海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都护,您信吗?”
周世诚转过头,看着他:
“大师信吗?”
天海僧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海,轻声道:
“贫僧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八百人,信了。”
周世诚点点头。
是啊,八百人信了。
那八百罪囚,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他们亲眼看见陈泽斩鸽血祭,亲眼看见狂风骤起,亲眼看见舰队被那股诡异的风推入大海。
他们信了。
从今往后,在那条船上,陈泽就是神。
岛津纲贵站在不远处,望着那片海,目光深邃。
他的身边,新纳忠胜低声道:
“主公,这……”
岛津纲贵抬起手,止住他。
良久,他缓缓道:
“新纳,你说,这世上,真有天命吗?”
新纳忠胜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岛津纲贵没有等他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海,喃喃道:
“若有,那今日之事,便是天意。若无,那陈泽此人,比天意更可怕。”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海风轻拂,海浪轻拍。
天,彻底晴了。
酉时三刻,安丰号底舱。
八百罪囚,被关在各自的舱区,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在回放着今早那一幕。
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那声“天若阻我,我便破天”,那股诡异的狂风,那艘被推出港湾的船……
“虎哥……虎哥说得对……”有人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发颤,“这陈将军,不是人……”
“闭嘴!”旁边的人猛地捂住他的嘴。
但这句话,已经传开了。
不是人。
是神?是魔?是妖?是怪?
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活着到新大陆。
角落里,桦山躺在铺位上,睁着眼,望着黑暗。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陈泽站在船头,浑身是血,迎着狂风,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忽然想起岛津虎。
那个死在桅杆上的萨摩浪人,临死前,死死盯着陈泽,目光如炬。
他当时不懂那目光里的意思。
现在,他有点懂了。
那目光里,有恨,有惧,有敬,有……认命。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从今往后,在这条船上,他什么都不会想了。
只想活着。
活着到新大陆。
活着分到田。
活着……
活着。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亥时三刻,破浪号艏楼。
陈泽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海洋。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您该歇息了。”是宋珏的声音。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宋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片黑暗。
良久,宋珏忽然问:
“将军,您信天命吗?”
陈泽没有回答。
宋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自顾自道:
“学生以前不信。学生只信格物,信算学,信那些能算得清楚的东西。天命算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算不出来。学生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但今天的事……学生有点信了。”
陈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宋师傅,你知道那阵风,是从哪儿来的吗?”
宋珏一怔,摇摇头。
陈泽望着那片黑暗,缓缓道:
“本将也不知道。但本将知道,那阵风来的时候,本将心里想的是——若真有天命,那它就是来帮我们的。若没有,那它就是一阵普通的风。我们撞上了,是运气。”
他转过头,看着宋珏:
“宋师傅,你记住——在这条船上,本将不信天命。本将只信自己,只信你们,只信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宋珏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深深鞠了一躬:
“学生记住了。”
陈泽点点头,重新望向那片黑暗。
远处,隐约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
那是北极星。
那是他们回家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南怀仁说过的话:
“七分靠技艺,三分赌天命。”
七分技艺,他们已经有了。
三分天命,今日算是赌赢了。
但往后,还有无数个日夜,无数个风暴,无数个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来吧。本将等着。”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