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干裂的土地渴望甘霖,当古老的诅咒预言鲜血——每一滴水,都可能成为点燃仇恨的火种。
崇祯三十二年六月初一,辰时。
金山堡。
太阳刚升起,就毒辣得像一团火。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发白。地面被晒得裂开一道道口子,踩上去,脚底发烫。
连续十五天没有下雨了。
金山堡的储水,已经开始告急。那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水位比十天前降了足足一半。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二十天,就得断流。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宋珏站在陈泽身边,满脸忧虑,“咱们三百多人,每天要喝多少水,要煮多少饭,要洗多少东西。这点水,撑不了多久。”
陈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青山。
山上有水。他能看见,山腰处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那里面一定有水源。但怎么把水引下来,是个难题。
“红云呢?”他问。
“在寨子里,帮李医官照顾伤员。”
“叫她来。”
片刻后,红云拄着拐杖来了。她的腿伤已经好了七八成,走路还有些跛,但基本无碍。
“将军,您找我?”
陈泽指着那座青山:
“那山上,有水吗?”
红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点头:
“有。山腰有一个湖。很大,很深。我们的祖先说,那是山神的眼睛。”
陈泽眼睛一亮:
“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红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可以。但……那里很神秘,不能随便动。”
陈泽看着她:
“什么意思?”
红云想了想,用生硬的汉语解释:
“那个湖,是我们祭祀的地方。每年春天,祭司会带着族人去那里,献祭,祈祷,求山神保佑雨水充足,猎物丰收。”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里……很神圣。外人不能进。”
陈泽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神圣”意味着什么。
在那个湖里动土,就等于在丘马什人的信仰上动刀。
可不动,他们的水,撑不了多久。
“带路。”他说,“本将亲自去看看。”
午时三刻,一行二十人,沿着崎岖的山路,爬到了山腰。
那是一片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开阔地。四周都是参天大树,枝叶遮天蔽日,只有中央露出一片天空。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照在一个巨大的湖面上。
那湖确实很大,至少有两百丈见方。湖水碧绿清澈,深不见底,隐隐能看见水下有鱼在游动。湖岸边,立着几十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些东西——羽毛、兽骨、贝壳、干枯的花环。
祭祀场。
陈泽站在湖边,望着那些木桩,久久不语。
红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这里……真的不能动。”
陈泽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缺水吗?”
红云一怔。
陈泽指着天空:
“因为不下雨。不下雨,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山神不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红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泽继续道:
“红云,你信山神吗?”
红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信。”
陈泽也点点头:
“好。那本将问你——山神想看着他的子民渴死吗?”
红云愣住了。
陈泽指着那个湖:
“这里有水。很多水。你们用不了这么多,流下去也是流下去。我们把它引下去,你们也能多用水,我们也能有水。这有什么不好?”
红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林中传来:
“外来人,不许碰这个湖!”
所有人回头。
一个枯瘦的老人,从树林中走出。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涂着白色的油彩,眼睛深陷,目光阴鸷。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权杖,权杖顶端镶着一颗巨大的黑色石头。
黑麋鹿。
丘马什部落的大祭司。
红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黑麋鹿爷爷……”
黑麋鹿没有看她。他只是盯着陈泽,一字一顿:
“外来人,这里是我们祖灵之地。你胆敢动一草一木,山神就会发怒,降下灾祸。你,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陈泽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大祭司,我们不是来破坏的。我们是来帮忙的。你们的部落也缺水,你们的田也快干了。我们把水引下去,你们也能活。”
黑麋鹿冷笑一声:
“帮忙?你们引来了水,就引来了血。我看见了——你们的来路,全是血。”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祭司,你看见的,是真的。我们确实死了很多人。但我们活着的人,还想活下去。你们的族人,也想活下去。这水,能让大家活。”
黑麋鹿盯着他,目光如刀:
“外来人,我最后说一次——不许碰这个湖。否则,你会后悔。”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申时三刻,金山堡。
陈泽召集了所有将领,把情况说了一遍。
“将军,那个祭司明显在威胁咱们。”林风第一个开口,“他的话,能信吗?”
宋珏摇头: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那些土着,对神明的敬畏,比咱们想象的深。若真惹怒了他们的祭司,后果不堪设想。”
李仁甫道:
“学生觉得,那个祭司说的‘引水就引血’,未必是诅咒,可能是实话。水渠修下去,难免会破坏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神物。”
陈泽沉默片刻,看向红云:
“红云,你说,那个黑麋鹿,在部落里说话管用吗?”
红云点点头,声音很低:
“管用。他是大祭司,比酋长的年纪还大。他说话,没人敢不听。”
陈泽又问:
“那他说的‘引水就引血’,你觉得是诅咒,还是预言?”
红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将军,他……他以前预言过的事,都成真了。”
舱室内,一片死寂。
陈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中,已经有了决断:
“传令:明天一早,开工修渠。先把堰塞湖下游的河道清理出来,再炸开那几块堵着的大石头。水,必须引下来。”
林风一惊:
“将军,那个祭司……”
陈泽抬手止住他:
“本将知道。但水,必须引。咱们三百多人,加上丘马什部落几百人,都指着这水活命。不能因为一个祭司的预言,就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至于那个预言——让本将来扛。”
酉时三刻,夕阳西下。
红云独自回到部落,想找父亲商量。
但她刚进村,就看见黑麋鹿站在村子中央的火堆旁,正在对着几十个族人说话。
他的声音,苍老而尖利,在暮色中回荡:
“……那些外来人,要动我们的圣湖!他们要挖开山神的眼睛,把圣水引到他们的寨子里!他们会让山神发怒,降下灾祸!到时候,我们的田,我们的孩子,我们的老人,都会死!”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
“不能让他们动!”
“赶走他们!”
“杀了他们!”
黑麋鹿举起权杖,人群安静下来。
他继续道:
“我看见了——他们引来的,不只是水。还有血。很多很多的血。那些血,会染红我们的土地,染红我们的河流,染红我们的——圣林。”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恐的叫声。
红云挤到最前面,大声道:
“黑麋鹿爷爷,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想帮我们!他们的水也不够,我们的水也不够,大家一起用,有什么不好?”
黑麋鹿转过头,盯着她。
那目光,让她浑身发冷。
“红云,你被他们迷住了。”他的声音,阴冷如蛇,“你忘了,你是丘马什的女儿,是萨满的学徒。你应该保护圣湖,不是帮外人说话。”
红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麋鹿转过身,对着所有人,高高举起权杖:
“我,黑麋鹿,以山神的名义,诅咒那些外来人——他们引来的水,会变成血!他们的寨子,会变成坟!他们所有的人,都会死在这片土地上!”
“诅咒!诅咒!诅咒!”
人群跟着他,齐声高喊。
红云站在人群中,浑身发抖。
她想起陈泽那句话:
“让本将来扛。”
他能扛住吗?
她不知道。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山腰的堰塞湖旁,二十名工匠正在紧张地忙碌。
按照宋珏的设计,只要炸开湖口那几块堵着的巨石,湖水就会沿着原有的河道流下去,一直流到金山堡附近。再挖一条引水渠,就能把水引进寨子。
“炸药放好了吗?”宋珏低声问。
“放好了。三处,同时引爆。”工匠头目回答。
宋珏看了看天色:
“点火。”
三个工匠,同时点燃引线。
引线嗤嗤地燃烧,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撤!快撤!”
所有人拼命往山下跑。
跑出一百多步——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碎石飞溅!
湖口那几块堵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石,被炸得粉碎!
湖水,咆哮着冲了出来!
沿着河道,一路向下,奔腾而去!
“成了!成了!”工匠们欢呼雀跃。
宋珏也笑了。
但他笑着笑着,笑容忽然凝固了。
因为那水的方向,似乎……有点不对。
他扑到山崖边,朝下望去。
月光下,那奔腾的洪水,没有沿着原本的河道走。
那三处爆炸,有一处位置偏了,炸开了一个新口子。
水,正从那个新口子,疯狂涌向另一条山谷。
而那条山谷的尽头——
是丘马什人的祭祀场。
“不好!”宋珏嘶声喊道,“快!快下去!”
亥时三刻,丘马什部落。
祭祀场。
月光下,那片神圣的土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洪水从山谷中咆哮而下,冲毁了所有的木桩,冲走了所有的祭品,冲垮了那座供奉山神的小庙。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树枝、石块、兽骨、羽毛,在祭祀场上肆虐,一直冲到下游的村子里才渐渐平息。
村子边缘的几座棚屋,也被冲毁了。
一个老人没来得及跑,被洪水卷走,至今下落不明。
黑麋鹿站在祭祀场边缘,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身后,是几百名惊恐的族人。
他的面前,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那些木桩,那些祭品,那座小庙——全没了。
全没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些族人。
他的眼中,有泪,有怒,有说不清的悲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我告诉过你们——他们会毁了我们的圣湖,会引来灾祸。现在,你们看见了。”
他指着那片废墟:
“我们的圣湖,被毁了。我们的祭祀场,被淹了。我们的山神,被激怒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哭声和怒吼声。
黑麋鹿举起权杖,指向金山堡的方向:
“那些外来人,毁了我们祖灵之地!他们不是朋友,是敌人!是魔鬼!我们要把他们赶走!杀了他们!让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几百人齐声怒吼,声震夜空。
黑麋鹿转过身,望着那片月光下的废墟,喃喃道:
“我看见了……引水,必引血……”
子时三刻,金山堡。
陈泽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火光。
那是丘马什部落的方向。
他们点燃了火把,举着武器,正在朝这边涌来。
红云站在他身边,浑身发抖。
“将军……将军……我……我父亲……”
陈泽没有看她。他只是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
“林风。”
“在。”
“火铳手就位。没有本将的命令,不许开火。”
“是!”
“宋珏。”
“学生在。”
“你带人,去把那些伤员抬到底舱。女人和孩子,也送下去。”
宋珏犹豫道:
“将军,真要打吗?”
陈泽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不打。但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他跳下寨墙,大步朝寨门走去。
“将军!”林风惊呼,“您去哪儿?”
陈泽没有回头:
“去见那个祭司。”
丑时三刻,寨门外三十步。
陈泽独自站在那里,空着手,没有任何武器。
对面,是几百名举着火把、拿着弓箭的丘马什战士。
最前面,是黑麋鹿。
他盯着陈泽,目光如刀:
“外来人,你毁了我们祖灵之地,还敢出来?”
陈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大祭司,本将是来道歉的。”
黑麋鹿愣住了。
他身后的族人,也愣住了。
陈泽继续道:
“炸堰的工匠,位置算错了,水淹了你们的祭祀场。这是我们的错。本将认。”
他顿了顿,指着那片废墟的方向:
“那个被洪水冲走的老人,我们会赔偿。你们损失的祭品,我们会加倍补偿。你们的祭祀场,我们会帮你们重建,比原来的更好。”
黑麋鹿盯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冷笑一声:
“赔偿?重建?你赔得起吗?那是我们祖祖辈辈祭祀的地方!那是山神的眼睛!你毁了它,山神就会发怒,会降下灾祸!你拿什么赔?”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祭司,本将不信你们的神。但本将知道,你们信。你们的信,本将尊重。”
他指着金山堡的方向:
“我们的寨子里,有三百多人。你们的部落里,也有几百人。打起来,两边都得死很多人。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神,会不会也发怒?”
黑麋鹿的目光,微微动摇。
陈泽继续道:
“本将说过,我们来这里,不是来打仗的。是想交朋友,想一起活。今天的事,是意外。但意外已经发生了,现在怎么办?是打,还是谈?”
黑麋鹿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那些愤怒的族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喊:
“不能放过他们!”
也有人喊:
“可是……他们真的会帮我们重建吗?”
黑麋鹿缓缓举起权杖,人群安静下来。
他看着陈泽,一字一顿:
“外来人,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帮我重建祭祀场,赔偿所有损失。三天之后,若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陈泽深深一揖:
“一言为定。”
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红云跪在祭祀场的废墟前,泪流满面。
她的身后,站着陈泽。
“将军,您为什么要来?”她问,声音沙哑。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这是我们的错。”
红云转过头,看着他:
“可您本来可以不认的。您可以打。您的火铳,比他们的弓箭厉害。”
陈泽摇摇头:
“红云,打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以后不用再打。”
他指着那片废墟:
“今天认了错,赔了东西,重建了祭祀场,他们会记住。明天再有事,他们就会想:那些外来人,虽然犯了错,但认了,赔了,还帮我们修好了。他们是不是可以谈谈?”
红云愣愣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她忽然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将军,红云这条命,是您的。”
陈泽扶起她:
“红云,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本将只是帮你,没让它白丢。”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场灾难的后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