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班牙的银币在炉火中熔化,当大明的龙纹第一次烙上新大陆的金屑——那一枚枚小小的银圆,将比任何火铳都更深刻地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崇祯三十二年十月廿一,辰时。
金山堡议事厅。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木桌上一堆银光闪闪的东西上。
那是两百三十七枚西班牙八里尔银币,四十三件银制器物——烛台、十字架、圣像,还有十几块从金山崖上采下来的银矿石。
整整一堆,少说也有五百两银子。
“将军,全在这儿了。”林风指着那堆银子,满脸喜色,“峡谷一战缴获的西班牙银币,加上之前搜出来的,一共这些。银矿石是昨天刚采的,宋师傅说成色很好,十斤能出八两银。”
陈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银子,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您不高兴?”林风有些不解。
陈泽摇摇头:
“高兴。但光高兴没用。银子堆在这儿,只是死物。得让它活起来。”
他拿起一枚西班牙银币,凑到眼前细看。
银币正面刻着一个盾牌,盾牌里有两头狮子和一座城堡,那是西班牙王室的徽章。背面是两根柱子,柱子之间缠绕着一圈带子,带子上有几个拉丁文字母。
“这东西,能在欧洲买枪买炮,能在南洋买香料买布,能在大明买地买房。”他缓缓道,“可在这儿,在咱们新明洲,它有什么用?”
林风愣住了。
是啊,在这儿,有什么用?
土着不认这玩意儿。他们只认铁器、布匹、玻璃珠。丘马什人用海獭皮换东西,莫洛克人用干鱼换东西,肖肖尼人用兽皮换东西。银子?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将军的意思是……”林风试探着问。
陈泽把那枚银币放回桌上,看着宋珏:
“宋师傅,咱们能不能自己铸钱?”
宋珏一愣,随即眼睛越来越亮:
“将军是说……用这些银子,铸咱们自己的银币?”
陈泽点点头:
“对。铸咱们的银币,让那些土着认。以后交易,不用以物易物,直接用钱。”
宋珏的呼吸都急促了:
“这……这学生想都不敢想。但……但能行吗?”
陈泽看着他:
“你觉得呢?”
宋珏沉默片刻,缓缓道:
“技术上,没问题。咱们有银,有工匠,有模具。铸钱不是什么难事。但——”
他顿了顿,指着那堆西班牙银币:
“这些银币,成色很足。咱们自己的银矿,成色也不错。铸出来的钱,只要成色好,土着慢慢就会认。可问题是,怎么让他们认?”
陈泽微微一笑:
“红云。”
巳时三刻,红云被请到议事厅。
她看见那堆银子,也是一愣。
“将军,这……这是什么?”
陈泽拿起一枚西班牙银币,递给她:
“这叫银币。西班牙人用来买东西的。一枚,能换很多东西。”
红云接过那枚银币,翻来覆去地看。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光滑,坚硬,闪闪发光,上面还有奇怪的图案。
“这个……能换什么?”她问。
陈泽想了想:
“在西班牙人那儿,一枚能换一袋面粉,或者一匹布,或者十个鸡蛋。”
红云的眼睛瞪大了:
“一枚换这么多?”
陈泽点点头:
“对。因为银子值钱。这小小一枚,就是一小块银子。”
红云看着那枚银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陈泽继续道:
“红云,我想用这些银子,铸咱们自己的银币。以后你们部落和我们交易,不用再扛着海獭皮来,直接拿这种银币来就行。”
红云一愣:
“我们……我们哪有银币?”
陈泽微微一笑:
“你们可以用海獭皮跟我们换。一张上等海獭皮,换一枚银币。二十张,换二十枚。以后你们拿着这些银币,想换什么,随时来换。”
红云沉默片刻,忽然问:
“将军,这银币上,刻什么?”
陈泽看着宋珏。
宋珏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
那草图上,画着两枚银币的图案。
正面是一艘帆船,鼓满风帆,劈波斩浪。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但姿态昂扬。
背面是四个大字:“永乐通宝”。那是大明最通行的铜钱上的字样,代表官方、代表信誉。
但在这四个字下面,还刻着四个小字:
“金山监造”
红云看着那张图,久久不语。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泽:
“将军,这帆船,是你们的船?”
陈泽点点头:
“对。是我们从海那边来的船。”
红云又问:
“那这个人呢?”
陈泽指着船头那个人影:
“这,是所有从海上来的人。包括我,包括宋师傅,包括那些死了的兄弟。我们坐着船,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红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这银币,我认。我的部落,也认。”
午时三刻,金山堡工棚。
一座新砌的熔炉,正在熊熊燃烧。
炉火通红,映得周围所有人的脸都红彤彤的。几个工匠光着膀子,挥汗如雨,不停地往炉膛里添柴、鼓风。
第一批要熔化的,是那些西班牙银币。
一枚一枚,被扔进坩埚里。
在高温中,它们慢慢变软,变形,最后化成一滩银白色的液体。
“加本地银矿!”宋珏下令。
几块银矿石被砸碎,扔进坩埚。
银液翻滚,冒着细密的气泡。那些从矿石里炼出来的银,和西班牙银币的银,渐渐融为一体。
“差不多了。”老工匠擦了把汗,“可以铸了。”
宋珏点点头,捧出一个铁制的模具。
那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刻出来的。正面是一艘帆船,背面是“永乐通宝”四个大字,下面还有“金山监造”四个小字。
模具被固定在木板上,对准坩埚的流口。
“倒!”
银液从坩埚中倾泻而下,注入模具中。
嗤嗤作响,青烟升腾。
一刻钟后,模具冷却。
打开。
一枚银光闪闪的银币,躺在里面。
宋珏颤抖着手,取出那枚银币,凑到眼前细看。
正面,帆船纹清晰可见,线条流畅,深浅适中。
背面,“永乐通宝”四个字端庄大气,“金山监造”四个小字虽小,但笔划分明。
“成了……成了……”他喃喃道。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陈泽接过那枚银币,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压手。
他对着阳光照了照,银币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泽。
“好。”他点点头,“就叫‘龙洋’。新明洲龙洋。”
申时三刻,金山堡寨门口。
红云带着十几个丘马什战士,扛着几十张海獭皮,站在那里。
这是第一批用龙洋交易的试验。
陈泽站在她对面,身后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排崭新的龙洋,还有一堆明人带来的货物——铁锅、铁刀、布匹、玻璃珠、食盐。
“红云,你想换什么?”他问。
红云指着那些海獭皮:
“这些,全换了。”
陈泽点点头,看向宋珏。
宋珏上前,一张一张检查那些海獭皮。
“这张,一等品,毛色油亮,无破损,值一枚。”
“这张,二等品,有几处磨损,值半枚。”
“这张,三等品,毛色发黄,只能换二十颗玻璃珠。”
红云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点头。
全部清点完,一共是四十三张海獭皮。
其中一等品十七张,二等品十五张,三等品十一张。
按宋珏定的价,一等品一枚龙洋,二等品半枚,三等品不换龙洋,只能换货物。
红云算了算,抬头道:
“十七枚龙洋,七枚半的货,对吗?”
宋珏点头:
“对。七枚半,你可以换铁锅、铁刀、布匹,都行。”
红云想了想,指着那些货物:
“三口铁锅,五把铁刀,两匹布,剩下的全换盐。”
宋珏一一照办。
交易完成。
红云捧起那些龙洋,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将军,这个……真的能一直用?”
陈泽点点头:
“能。只要我们在,就一直能用。以后你们想换什么,不用再扛着海獭皮来,直接拿这个来就行。”
红云把那十七枚龙洋贴身藏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将军,我信您。”
酉时三刻,消息传遍了金山堡。
那些土着,不管是丘马什人还是别的部落来的,都围在寨门口,争着看那些新出炉的龙洋。
“这就是银币?真好看!”
“用这个就能换东西?不用扛皮子?”
“这个……这个能换什么?”
宋珏带着几个通译,一遍一遍地解释。
汇率,是固定的。
一枚龙洋,换一口铁锅,或者两把铁刀,或者三匹粗布,或者二十斤盐。
一枚龙洋,也可以换二十张上等海獭皮——这是收购价。
也就是说,你拿来二十张上等海獭皮,就能换一枚龙洋。拿着这枚龙洋,随时可以来换任何等值的东西。
土着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担心:
“这玩意儿,万一以后不认了怎么办?”
有人反驳:
“将军说了,只要他们在,就一直认。你信不过他们?”
有人犹豫:
“我攒了三十张皮子,要不要换?”
有人已经行动了:
“我换!给我换两枚!”
交易,越来越多。
龙洋,开始在土着中流通。
戌时三刻,夜幕降临。
陈泽独自坐在寨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点点火光——那是丘马什部落的方向。今天换了龙洋的人,已经回去了,正在部落里炫耀他们的“宝贝”。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将军,学生有一事不明。”
陈泽看着他:
“说。”
宋珏犹豫了一下,缓缓道:
“咱们定的汇率,一枚龙洋换二十张上等海獭皮。可那些皮子,运回大明,一张能卖五十两银子。二十张,就是一千两。而咱们这一枚龙洋,用的银子还不到一两。这……这差得也太多了。”
陈泽微微一笑:
“宋师傅,你觉得咱们赚了?”
宋珏点头:
“当然赚了。赚大了。”
陈泽摇摇头:
“账不能这么算。”
他看着远处那些火光,缓缓道:
“那些海獭皮,在咱们手里,值一千两。可在土着手里,只是皮子。他们不会卖,不会运,不会加工。放着也是放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咱们的龙洋,在土着手里,能随时换东西。铁锅、铁刀、布匹、盐——这些,是能让他们活得更舒服的东西。他们愿意用皮子换,是因为他们需要这些东西。”
宋珏若有所思。
陈泽继续道:
“等他们习惯了用龙洋,习惯了来咱们这儿换东西,他们就会慢慢离不开咱们。到时候,咱们定的价,就是他们认的价。咱们说一枚龙洋值二十张皮子,那就是二十张。他们不会去管,这二十张皮子在大明值多少钱。”
他转过头,看着宋珏:
“宋师傅,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扎根。”
宋珏沉默良久。
然后,他深深一揖:
“将军,学生受教了。”
亥时三刻,红云的棚屋里。
她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那十七枚龙洋。
火光映在那些银币上,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颗星星。
她拿起一枚,凑到眼前细看。
那艘帆船,那个人影,那些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从海上来的人。
那是救了她的命、帮她报了仇、让她的部落活得更好了的人。
她把那枚龙洋贴在心口,闭上眼。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黑麋鹿诅咒时的样子,想起那个被杀的西班牙神父临死前恐惧的样子。
她想起陈泽割破手掌,和她立下血盟时的样子。
她想起峡谷里那两千具尸体,血流成河的样子。
她忽然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里面装着几颗祖传的骨珠。
她把那些骨珠倒出来,把十七枚龙洋装进去,贴身藏好。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棚屋。
外面,月光如水。
远处,金山堡的寨墙上,那面龙旗还在风中飘扬。
她望着那面旗,喃喃道:
“阿爸,女儿选了这条路。您在天上,保佑女儿。”
风,轻轻吹过,吹动她的头发。
仿佛是回答。
又仿佛是沉默。
一个月后。
金山堡的贸易,已经彻底变了样。
土着们不再扛着大堆的皮子来换东西。他们开始习惯用龙洋。一枚一枚,叮叮当当,在交易中流转。
那些龙洋,有的被磨得发亮,有的被钻了孔穿成项链,有的被熔了做成首饰——但不管怎么用,他们知道,这玩意儿值钱。
更远的部落,也开始有人来打听。
“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种银色的东西,能换铁锅?”
“能不能用兽皮换那个银色的东西?”
“那个银色的东西,怎么才能得到?”
宋珏带着人,一遍一遍地解释,一遍一遍地教。
汇率越来越稳定。
交易越来越频繁。
龙洋,正在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硬通货。
陈泽站在寨墙上,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土着,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西班牙人的银币,已经被熔了。
他们用了几百年建立起来的信用,被一枚小小的龙洋,彻底取代。
而那些龙洋,是用他们自己的银子铸的。
“将军。”林风走到他身边,“下一批龙洋,什么时候铸?”
陈泽想了想:
“再等半个月。看看这些银币流通得怎么样。要是顺利,就再铸一批。要是不顺——”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会顺的。”
远处,红云正带着几个部落的人,用龙洋换铁锅。她笑得很大声,很灿烂。
陈泽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她说的那句话:
“将军,这银币,我认。我的部落,也认。”
他点点头,喃喃道:
“认就好。认了,就是一家人了。”
风吹过,龙旗猎猎作响。
那些刚刚铸造出来的龙洋,在土着手中叮当作响。
新钱,在这片古老的土上,开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