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千大军压境,当整个海岸都在颤抖——那场借来的圣安娜风,将把所有的仇恨,都烧成灰烬。
崇祯三十二年腊月十五,卯时三刻。
金山堡。
天还没亮透,侦察兵就冲进了议事厅。
“将军!来了!大平原的人来了!”
陈泽从床铺上跃起,一把抓起衣服:
“多少人?”
侦察兵喘着粗气:
“至少五千!骑兵至少一千!步兵四千!正朝这边开来!距离金山堡,只剩两天路程!”
议事厅里,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
这是他们之前打的两倍还多。
加上骑兵,加上西班牙人提供的武器,这一仗,不好打。
林风脸色凝重:
“将军,五千人,咱们只有三百明军,加上沿海部落的战士,也不过一千出头。硬拼,拼不过。”
宋珏也道:
“学生算过,就算咱们占着寨子,他们也十倍于咱们。围上一个月,咱们粮尽水绝,不攻自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泽身上。
陈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风,很大。
吹得窗棂嘎嘎作响。
“这风……”他喃喃道。
宋珏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将军,这风是……?”
陈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片被风吹乱的天空,眼中闪过一道光。
“红云呢?”他问。
“在部落里,召集战士。”
“叫来。快。”
巳时三刻,红云赶到金山堡。
她一身战袍,腰间插着两把刀——一把是明人送的精钢腰刀,一把是她父亲的石刃古刀。她的脸上,涂着黑色的战纹,眼中燃烧着火焰。
“将军,您找我?”
陈泽指着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风:
“红云,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风,又干又热,从内陆往海边吹?”
红云一愣,随即点头:
“有。叫‘圣安娜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一吹就是三天三夜。又干又热,能把人烤干。”
陈泽的眼睛,亮了:
“什么时候来?”
红云想了想:
“就这几天。往年都是这个时候。”
陈泽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
“这场仗,咱们不硬拼。咱们——借风。”
午时三刻,议事厅里,一个大胆的计划,正在成形。
“大平原联军五千人,扎营的地方,必定是这片山谷。”陈泽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有水源,有平地,离咱们不远不近,最适合扎营。”
林风皱眉:
“将军,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在那儿?”
陈泽微微一笑:
“因为咱们让他们在那儿。”
他指着地图上的另一处:
“这儿,是另一个水源。咱们派人在那儿扔几具尸体,把水弄脏。他们就不会选那儿。”
他又指着地图上的第三处:
“这儿,地势太低,容易被水淹。咱们派人在上游筑一道小坝,放点水下去,他们也不会选那儿。”
最后,他的手指,落回那处山谷:
“就剩下这儿了。有水,有平地,还隐蔽。他们一定会选这儿。”
红云看着地图,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呢?”
陈泽指着山谷周围的山坡:
“咱们的人,提前埋伏在这些山坡上。准备好火药包、火油罐、燃烧箭。”
他又指着天空:
“等圣安娜风一来,风从内陆往海边吹,正好经过那个山谷。到时候,咱们把所有的火器,一起扔下去——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整个山谷,就是一座大熔炉。”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惊呆了。
五千人。
一把火。
全烧了?
“将军,”林风声音发颤,“这……这能行吗?”
陈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两天后,腊月十七,申时三刻。
大平原联军的五千人,果然在那个山谷扎了营。
密密麻麻的帐篷,铺满了整个谷底。炊烟袅袅,战马嘶鸣,战士们的喧哗声,隔着几里都能听见。
山谷周围的山坡上,陈泽带着三百明军,静静潜伏着。
每个人身边,都堆着大堆的武器——火药包、火油罐、燃烧箭。
红云带着五百部落战士,埋伏在更远的地方。他们的任务,是在大火烧起来后,堵住山谷的出口,狙杀那些逃出来的溃兵。
“将军,风还没来。”林风低声道。
陈泽点点头:
“等。”
太阳西斜,天色渐暗。
风,依旧没有来。
“将军,会不会……今年不来了?”林风有些急了。
陈泽摇摇头:
“会来的。红云说,每年都来,从不落空。”
他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喃喃道:
“它一定会来。”
亥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忽然,一阵异样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轻,但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像是巨兽在咆哮。
陈泽猛地站起身,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片天空,正在变红。
不是晚霞的红,是风沙的红。
圣安娜风,来了。
风裹挟着内陆的干热,呼啸而来!所过之处,草木弯腰,沙石飞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点火!”陈泽嘶声吼道!
三百支燃烧箭,同时点燃!
三百道火光,划破夜空,射向谷底的营地!
那些火药包、火油罐,早就被士兵们用投石器扔了下去!此刻,被燃烧箭一碰——
“轰——!”
第一声爆炸!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整个山谷,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那火焰,疯狂地蔓延!帐篷着了!粮草着了!战马嘶鸣着狂奔,身上带着火!战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浑身是火,惨叫着满地打滚!
“放!”
第二轮燃烧箭!
又是三百道火光!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火焰,越来越高,越来越猛!整个山谷,都被照亮了!那些帐篷,那些粮草,那些人,全都在这片火海中挣扎!
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那景象,如同地狱!
子时三刻,山谷的出口。
红云带着五百战士,静静埋伏着。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能烧的,都烧了。能死的,都死了。
但还有活着的人。
那些侥幸逃出火海的,拼命往山谷外跑。
他们以为,逃出来就活了。
但他们不知道,外面还有更可怕的等着他们。
“来了。”红云低声道。
第一批逃兵,从山谷中冲了出来。
三十几个人,浑身焦黑,有的连武器都没拿,只是拼命地跑。
红云举起手。
“放!”
五百支箭,同时射出!
那三十几个人,瞬间被射成刺猬!
第二批,五十几个人!
“放!”
第三批,上百人!
“放!”
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
每一批逃出来的人,都死在红云的箭下。
那些侥幸躲过箭雨的,红云就带着战士冲上去,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她的刀,饮了不知多少血。
她的脸上,溅满了血。
她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还有吗?”她问。
身边的战士喘着气:
“没……没了。山谷里,已经没活人了。”
红云点点头,提着刀,走进山谷。
那是一条死亡之路。
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到处都是未熄的火焰,到处都是刺鼻的焦臭味。
她走着,找着。
终于,她找到了。
在一堆烧焦的尸体中间,她看见了那个人。
万骑长。
他浑身焦黑,面目全非,但那只独眼,还在微微转动。
他还没死。
红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红云没有听。
她只是举起父亲的石刃古刀,对准他的脖子。
“这一刀,是我阿爸的。”
刀光一闪。
血,溅在她脸上。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
红云站起身,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山谷,望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望着那颗滚落的头颅。
她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撕心裂肺,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那是复仇的啸声。
那是胜利的啸声。
那也是——
祭奠的啸声。
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山谷外,陈泽带着人,正在清点战场。
五千人,烧死了四千三百多。剩下的六百多人,要么被红云狙杀,要么伤重不治,活下来的,不足五十人。
那些活下来的,被带到陈泽面前,跪成一排,浑身发抖。
陈泽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红云走过来,满身是血,手里提着万骑长的头。
她把那颗头,扔在那些人面前:
“回去。告诉你们的部落——从今往后,谁再敢来,就是这个下场。”
那些人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逃了。
红云转过身,看着陈泽。
月光下,她的脸,被血染得面目全非。
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将军,我报仇了。”
陈泽点点头:
“看见了。”
红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阿爸,女儿替你报仇了。”
她说完,身子一软,倒在陈泽怀里。
陈泽抱住她,探了探她的鼻息——只是昏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抱起她,往金山堡走去。
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山谷,映红了半边天。
天亮时,消息传遍了整个海岸。
大平原联军五千人,全军覆没。
万骑长被红云亲手斩杀。
沿海部落,炸开了锅。
当天下午,五个最大的部落,派来了使者。
“我们愿意臣服!”
“红云是我们的英雄!我们听她的!”
“明人是我们最强的盟友!我们愿意和你们并肩作战!”
陈泽站在议事厅里,听着那些使者的话,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几个月前,他们还是孤军。
几个月前,红云还是个需要人保护的伤者。
现在,他们有了盟友。
现在,红云成了整个海岸的英雄。
“诸位。”他开口,声音洪亮,“从今天起,沿海五部,就是我们的兄弟!你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你们的土地,就是我们的土地!”
使者们齐声欢呼。
红云站在陈泽身边,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她做到了。
她替父亲报了仇。
她让部落站了起来。
她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跪在了她面前。
七天后,祭祀场。
红云亲手把万骑长的人头,放在父亲的墓前。
那是一座新修的墓,用石头垒成,墓前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桩,上面刻着鹰羽酋长的名字。
红云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阿爸,女儿替您报仇了。”
“阿爸,女儿没有给您丢脸。”
“阿爸,女儿现在,是五个部落的共主了。”
她说完,站起身,望着那片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透明。
有几只鹰,在盘旋。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阿爸,您在天上,保佑女儿。”
风吹过,墓前的木桩轻轻晃动。
仿佛是他的回答。
一个月后,金山堡。
红云站在寨墙上,望着远方。
那里,是她的部落,是那五个臣服的部落,是整片海岸。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少女了。
她是酋长。
是英雄。
是五个部落的共主。
陈泽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在想什么?”他问。
红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将军,我在想,以后会怎么样。”
陈泽看着她:
“以后?以后会有更多的敌人来。大平原联盟不会善罢甘休。西班牙人也不会。还会有更多的人,想夺走这片土地。”
红云点点头:
“我知道。”
陈泽微微一笑:
“知道还问?”
红云也笑了:
“问一问,心里踏实。”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那里,是海。
那里,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那里,也是未来敌人来的方向。
但这一次,他们不怕了。
因为——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