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可怕的溃烂出现在第一个水手身上,当李仁甫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惨白如纸——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这种从欧洲传来的“礼物”,将比任何刀剑都更深刻地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崇祯三十六年五月十七,寅时三刻。
金山堡医馆。
夜深人静,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李仁甫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卷医书。
忽然,一阵低沉的呻吟声,把他惊醒。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角落里的一张床铺。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水手,三天前刚从南方巡逻回来,说是发了烧,身上起了疹子。
李仁甫走过去,俯身查看。
那水手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嘴唇干裂,额头滚烫,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李仁甫掀开他的被子,准备给他换药。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水手的下身,布满了可怕的溃烂。那些溃烂呈暗红色,边缘隆起,中心凹陷,有的已经化脓,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李仁甫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种症状。
三十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在广东行医,见过一个从澳门来的葡萄牙商人。那人身上,就有这样的溃烂。
师父当时说:
“这是‘洋疮’。从西洋传来的。得了这个,一辈子都治不好。最后会烂死。”
李仁甫的手,在颤抖。
他转身冲出门外,对着黑暗的夜空嘶声喊道:
“来人!快来人!”
卯时三刻,医馆里灯火通明。
李仁甫把所有医官都叫了起来,开始对那水手进行详细检查。
“身上其他部位有没有?”
“有。背上也有几个。”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天前。他说是起了几个小疙瘩,没在意。”
“接触过什么人?”
“和他同船的,还有那几个西班牙俘虏。”
李仁甫的心,猛地一沉。
西班牙俘虏。
又是他们。
“把所有和这人接触过的,全部隔离。”他的声音沙哑,“一个都不许漏。”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和那个水手接触过的人,一共十七个。
其中三个,身上已经有了同样的症状。
还有七个,暂时没有症状,但需要观察。
李仁甫看着那份名单,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师父的话:
“这病,会传。睡一个床,用一个碗,甚至握一下手,都能传上。”
“传上,就完了。”
辰时三刻,李仁甫带着人,来到了关押西班牙俘虏的营地。
那些俘虏,是三年前被抓的。有的参与了白狼号事件,有的来自其他被俘船只。一共三十七个,关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每天干活,吃饭,睡觉。
李仁甫一个一个检查。
第一个,没有。
第二个,没有。
第三个,没有。
……
查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西班牙人,满脸络腮胡子,眼神阴郁。他的下身,同样布满了可怕的溃烂。
李仁甫盯着他:
“你叫什么?”
翻译问完,那人回答:
“何塞·马丁内斯。”
李仁甫追问:
“你这病,什么时候得的?”
何塞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道:
“三年前。在马尼拉。”
李仁甫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年前?”
何塞点点头:
“对。马尼拉有很多这样的病。从欧洲来的水手,在那边待几个月,就会得上。我……我也是那时候得的。”
李仁甫深吸一口气: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得了?”
何塞想了想:
“和我一起被抓的,还有两个。他们……他们也……”
李仁甫没有再问。
他转身,对身边的人说:
“把那两个人,找出来。”
巳时三刻,名单整理出来了。
西班牙俘虏中,有梅毒症状的,一共五人。
其中三人,是这次传染的源头。
另外两人,症状较轻,但也是带病者。
而和他们接触过的人——明军水手、土着劳工、甚至几个商人——已经查出来的,就有二十三人。
二十三个人。
这只是开始。
李仁甫拿着那份名单,手在剧烈颤抖。
他想起当年师父说的话:
“这病,比瘟疫还可怕。瘟疫,死得快。这病,死得慢。慢到让你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上眼,喃喃道:
“怎么办……怎么办……”
午时三刻,陈泽赶到了医馆。
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被隔离的人,看着李仁甫那张惨白的脸。
“李医官,这病,能治吗?”
李仁甫摇摇头:
“将军,学生无能为力。这是‘洋疮’。从西洋传来的。在大明,没见过几例。治不了。”
陈泽沉默片刻:
“那怎么办?”
李仁甫深吸一口气:
“隔离。把所有得病的,全部隔离。和病人接触过的,也隔离。船上用过的东西,全部烧掉。能做的,只有这些。”
陈泽看着他:
“能控制住吗?”
李仁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
“不知道。但必须试。”
未时三刻,隔离开始了。
那五个西班牙俘虏,被单独关在一个荒岛上。岛上只有一个棚屋,一些淡水和食物,什么都没有。
那些染病的水手,也被送到另一个荒岛上。和西班牙人隔开,不能接触。
那些和病人接触过的人,被关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不许外出。
所有病人用过的东西——衣服、被子、碗筷——全部烧掉。
医馆里,李仁甫带着几个没有染病的医官,日夜守着那些被隔离的人,记录他们的症状,尝试各种草药。
但没有任何效果。
那些人的溃烂,一天比一天严重。
有人开始发高烧,说胡话。
有人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有人开始绝望,想自杀。
李仁甫看着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申时三刻,陈泽的舱室里。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那是给张世杰的急报。
他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臣陈泽谨奏:金山堡发现‘洋疮’(梅毒),源自西班牙俘虏。现已感染二十三人,其中五人病重。此病由欧洲传来,无药可治,传染极快,恐成心腹大患。”
“臣已下令:所有病人隔离,接触者隔离,用过之物焚烧。然此乃治标不治本。若不阻断源头,日后必有更多。”
“臣恳请王爷,急令沿海各港:严禁欧洲船只入港贸易,已来者一律隔离检疫。凡发现病患,就地处置,不得入内。”
“此事关乎天下苍生,望王爷速断。”
他写完,放下笔,久久不语。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封进铜管里。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
陈泽把铜管递给他:
“六百里加急,送回本土。一刻都不能耽误。”
亲兵接过铜管,转身离去。
陈泽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那片夜空。
他想起那些被隔离的人。
他们喊他的名字,求他救他们。
他救不了。
他只能看着他们,一点点烂掉。
两个月后,北京。
英王府。
张世杰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急报。
他的脸色,凝重得可怕。
“洋疮……”他喃喃道,“从欧洲传来的……”
樱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王爷,这病,真的那么可怕?”
张世杰点点头:
“比你想的可怕。这病,不光会死人,还会……还会让人生不如死。”
他看着那份急报:
“而且,这病会传。传上,就完了。一辈子都治不好。”
樱的脸色,也变了:
“那怎么办?”
张世杰沉默片刻,猛地站起身:
“传令下去——所有沿海港口,从今天起,严禁欧洲船只入港贸易。已经入港的,全部隔离检疫。发现病患的,就地处置,不得入内。”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再有,把这事,告诉朝中所有大臣。让他们知道,那些欧洲人,给咱们带来的,不只是好东西。”
樱点点头:
“妾身这就去办。”
十天后,奉天殿。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张世杰的奏报。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众卿,你们都看看。”他的声音沙哑,“那些欧洲人,给咱们带来的,不只是丝绸、瓷器、香料。还有这个。”
他把奏报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念了一遍。
殿内,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老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早就说过,那些红毛夷人,不可信!他们带来的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现在果然……”
另一个大臣附和:
“对!应该把所有欧洲人都赶出去!一个都不许留!”
又一个大臣:
“赶出去还不够!应该把他们的船都烧了!让他们永远来不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
张世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想起陈泽信里的话:
“若不阻断源头,日后必有更多。”
他忽然开口:
“陛下,臣以为,不能全赶。”
殿内安静下来。
崇祯看着他:
“英王,你说。”
张世杰缓缓道:
“那些欧洲人,有咱们需要的东西。火枪、大炮、海图、新作物。全赶了,这些东西就都没了。”
他顿了顿:
“但也不能不防。以后,所有欧洲船,都要在指定的港口停靠。上岸的人,都要隔离观察。没有问题的,才能进。”
崇祯沉默片刻,点点头:
“准奏。就按英王说的办。”
三个月后,第一批欧洲船,被挡在了港口外。
那些荷兰商人,满脸愤怒,却无可奈何。
那些西班牙传教士,站在船头,望着那片陌生的土地,眼中满是复杂。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挡。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带来的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什么样的恶果。
金山堡的医馆里,那些被隔离的人,还在慢慢腐烂。
有的人死了。
有的人还在挣扎。
李仁甫日夜守着他们,记录着每一个症状,尝试着每一种草药。
他知道,他救不了他们。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记下来。
记下来,让后人知道。
知道这种病,有多可怕。
知道那些欧洲人,带来的,不只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