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四根烟囱同时喷出浓墨般的黑烟,当蒸汽机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炮声——那艘钢铁巨兽,用它燃烧的生命,撞开了通往胜利的大门。
崇祯四十年九月廿一,辰时三刻。
孟加拉湾,主战场。
阳光洒在血红色的海面上,照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海面上到处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折断的桅杆、烧焦的尸体。硝烟还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定远”号被包围了。
五艘英国战舰,从五个方向死死咬住了它。左舷是“皇家橡树号”,右舷是“伦敦号”,正前方是“胜利号”,后方是“不列颠尼亚号”,还有一艘“复仇号”在旁边游弋,随时准备补刀。
郑成功站在舰桥上,脸色铁青。
刚才那一轮激战,“定远”号虽然击沉了两艘敌舰,但也中了十几发炮弹。右舷的铁板上多了三个大洞,主桅被链弹绞断了一半,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尸体。
“将军,咱们被围住了!”林翼冲过来,满脸是汗。
郑成功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五艘巨大的敌舰,一动不动。
“将军,咱们冲出去吧!”林翼又道。
郑成功终于开口:
“怎么冲?”
林翼愣住了。
是啊,怎么冲?
五艘敌舰,每艘都有八十门炮,把“定远”号团团围住。硬冲,就是活靶子。
郑成功忽然笑了:
“林翼,你知道‘定远’号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林翼想了想:
“是炮?是铁甲?”
郑成功摇摇头:
“是蒸汽机。”
他指着那四根还在喷吐白烟的烟囱:
“那些英国人,没见过蒸汽机。他们不知道,这玩意儿能让船跑多快。”
他转过身,对着传令兵吼道:
“传令下去——锅炉全开!最大压力!给我往‘皇家橡树号’撞!”
巳时三刻,“定远”号的锅炉舱里,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火工们光着膀子,拼命往炉膛里铲煤。那些上等的山西无烟煤,被一铲一铲扔进火里,炉火从暗红变成炽白,再从炽白变成刺眼的金红色。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疯狂攀升。
八十斤。
一百斤。
一百二十斤。
一百五十斤。
“不能再加了!再加要炸了!”一个老火工嘶声喊道。
锅炉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姓周,外号“周黑子”。他浑身被煤灰染得漆黑,只有两只眼睛在闪闪发光。
“炸了也要加!”他吼道,“郑将军说了,最大压力!谁不加,谁就是孬种!”
他亲自操起铁铲,拼命往炉膛里添煤。
一百六十斤。
一百七十斤。
一百八十斤。
锅炉开始发出恐怖的轰鸣声,整个船身都在剧烈颤抖。那些铁板之间的铆钉,嘎吱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开。
“够了!够了!”老火工吓得瘫在地上。
周黑子扔掉铁铲,冲到传声筒前,对着上面吼道:
“压力一百八十斤!可以冲了!”
午时三刻,“定远”号的四根烟囱,同时喷出浓墨般的黑烟。
那黑烟如此之浓,如此之烈,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
英国舰队的士兵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他们呆呆地望着那团越来越大的黑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帝啊……那是什么……”
“是魔鬼!是东方的魔鬼!”
“开炮!快开炮!”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定远”号动了。
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皇家橡树号”直冲过去!
那速度,比最快的帆船还快一倍!
海浪被船头劈开,掀起两丈高的白浪!蒸汽机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的炮声,在海面上回荡,十里之外都能听见!
“皇家橡树号”的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叫约翰逊。他在海上打了三十年仗,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左满舵!快左满舵!”他嘶声喊道。
但来不及了。
“定远”号已经冲到面前。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定远”号的船头,狠狠撞上了“皇家橡树号”的右舷!
那艘巨大的英国战舰,被拦腰撞成两截!
木屑横飞,碎片四溅!那些站在甲板上的英国士兵,像树叶一样被抛进海里!桅杆断了,帆倒了,整艘船在瞬间解体!
“定远”号从“皇家橡树号”的残骸中穿过,继续向前冲去!
未时三刻,“定远”号冲出了包围圈。
剩下的四艘英国战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皇家橡树号”,没了。
那艘他们引以为傲的巨舰,就这么没了。
“追!快追!”有人喊道。
但没有人敢追。
那艘冒着黑烟的东方巨兽,还在往前冲。它的速度,比他们快一倍。它的铁甲,比他们厚三倍。它的蒸汽机,比他们的帆强大十倍。
怎么追?
“撤……撤退……”英国舰队的指挥官,终于下了命令。
四艘英国战舰,灰溜溜地调转船头,往远处逃去。
申时三刻,“定远”号缓缓停下。
郑成功站在舰桥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英国战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将军,咱们冲出来了!”林翼冲过来,满脸兴奋。
郑成功点点头:
“冲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欢呼的水手,看着那些受伤的士兵,看着那些死去的兄弟。
“清点伤亡。”他说。
结果很快出来。
这一战,“定远”号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五十三人,轻伤上百人。船身中了二十一发炮弹,右舷三个大洞,主桅断了半截,锅炉舱里三个火工被蒸汽活活烫死。
但“皇家橡树号”,沉了。
八百多名英国士兵,死伤大半,剩下的成了俘虏。
郑成功站在那些俘虏面前,看着他们惊恐的眼神,一字一顿:
“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大明,不是好欺负的。”
酉时三刻,郑成功来到锅炉舱。
舱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散落的煤块和工具。三个火工的尸体,已经被抬出去,地上还残留着大片血迹。
周黑子坐在角落里,浑身漆黑,满脸疲惫。
“周师傅。”郑成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周黑子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要站起来。
郑成功按住他:
“别动。坐着说话。”
周黑子的眼眶红了:
“将军……那三个兄弟……是被蒸汽烫死的……锅炉太热了……他们想关阀门……没来得及……”
郑成功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们的名字,会刻在碑上。”
周黑子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郑成功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塞进他手里:
“这是赏你的。你救了全船的人。”
周黑子摇摇头:
“将军,小人不要钱。小人只想……”
郑成功看着他:
“想什么?”
周黑子抬起头:
“小人只想,下次再造锅炉的时候,能不能让小人多说几句话?”
郑成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下次,你说了算。”
戌时三刻,林翼来到郑成功的舱室。
“将军,您今天太冒险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万一锅炉爆炸……”
郑成功打断他:
“没有万一。”
林翼愣住了:
“将军……”
郑成功看着他:
“林翼,你知道我为什么敢那么冲吗?”
林翼摇摇头。
郑成功站起身,走到窗前:
“因为我相信,那些造锅炉的人,不会让我失望。三百七十二个人死了,就是为了让这锅炉不炸。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信。”
林翼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将军,末将明白了。”
亥时三刻,郑小虎偷偷来到船尾。
那里,躺着那三个被蒸汽烫死的火工的尸体。
他们被白布盖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郑小虎跪在他们面前,磕了三个头。
“三位大哥,”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是为了救全船的人死的。小人会记住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窝窝头,放在他们身边:
“这是小人今天省下来的。你们……你们在路上吃。”
风,轻轻吹过。
那三个窝窝头,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郑小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白布下的轮廓。
然后,他转身离去。
子时三刻,郑成功召集了所有将领。
“诸位,今天这一仗,证明了咱们的铁甲舰,比英国人的强。”他的声音,在舱室里回荡,“但战争还没结束。他们的主力还在,咱们的损失也不小。”
他看着众人:
“明天,继续打。打到他们投降为止。”
林翼问:
“将军,怎么打?”
郑成功指着海图:
“他们现在怕了。不敢靠近咱们。明天,咱们主动出击。用快船诱敌,用铁甲舰冲阵。分而击之,一个一个吃掉。”
众人齐声应道:
“是!”
天亮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照着那片狼藉的战场。
“皇家橡树号”的残骸,还在海面上漂浮。几艘受伤的英国战舰,正在远处拼命逃跑。
郑成功站在“定远”号的船头,望着那些远去的船影。
他的身后,是那些还在欢呼的水手。
他的身边,是那些死去的兄弟的遗体。
“将军,”林翼走到他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郑成功微微一笑:
“追。”
“定远”号再次启动,朝那些逃跑的敌舰追去。
海战,还在继续。
但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