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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些墨迹未干的报纸像雪片一样飞进千家万户,当“虚君立宪”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市井百姓的茶余饭后——守旧的人说是“妖言惑众”,开明的人说是“真理之光”。而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说:什么是妖?不让百姓说话的,才是妖。

崇祯四十四年五月廿二,卯时三刻。

北京,琉璃厂,《帝国公报》印刷坊。

天还没亮透,印刷坊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二十架手摇印刷机同时开动,滚筒在纸面上滚过,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千百只啄木鸟在啄木头。油墨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着纸浆的清香,熏得人直打喷嚏。

这是《帝国公报》创刊的第三天。

三天前,第一期报纸印了五千份,半天售罄。第二天加印到一万份,还是不够。今天,他们印了两万份。印刷坊的掌柜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脸红光,眼睛里满是兴奋。他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盛况。

“快!快!别停!”他扯着嗓子喊,“外面等着要呢!”

印刷坊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穿长袍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商贩,有穿绸衫的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官员。他们伸着脖子,拼命往里看,生怕买不到。

“来了!来了!”伙计们抱着一叠叠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从印刷坊里跑出来。人群蜂拥而上,你争我抢。

“我要十份!”

“我要二十份!”

“给我留五十份!我带回天津卖!”

周掌柜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他做了一辈子印刷,从未想过,几张纸,能卖得这么火。

辰时三刻,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见有人捧着报纸在看。茶馆里,酒肆里,戏园子里,甚至衙门里,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声音。

《帝国公报》的头版,刊登了一篇长文,题目是《虚君论》。作者是黄宗羲,用笔名“梨洲老人”。文章写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从三代说到秦汉,从秦汉说到唐宋,从唐宋说到本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皇帝,不应该掌权。

“夫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君者,为天下择贤而用之,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也。故君当虚位,而不当掌权;当垂拱,而不当亲政;当为天下之法,而不当以法为私器。”

文章的最后,还有一段更加石破天惊的话:

“今之世,非古之世也。四海一家,万邦来朝。以一人之智,敌万人之愚,不可得也。以一家之私,害天下之公,不可为也。故臣以为,当立宪,当虚君,当设议会,当行三权分立。如此,则大明可万年不朽。”

茶馆里,一个老秀才捧着报纸,手在发抖。他的脸上,有兴奋,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迷茫。

“这……这是要造反啊!”他喃喃道。

旁边一个年轻商人摇摇头:“不是造反。是变法。是革新。是让天下人一起治理天下。”

老秀才盯着他:“你懂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

年轻商人笑了:“祖宗之法?祖宗要是活着,也会变法。因为不变,就是死。”

两人争执不下,周围的人各抒己见,茶馆里吵成一团。

巳时三刻,礼部衙署。

礼部侍郎吴昌时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份《帝国公报》。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脸色都更白一分。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

“妖言!妖言!这是妖言!”他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杯震翻,茶水洒了一桌。

他的幕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篇文章,是黄宗羲写的。黄宗羲是王爷的人。要动他,得先动王爷。”

吴昌时盯着他:“王爷?王爷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还能管这些?”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让他们再这么胡闹下去。再闹,大明的江山就完了。”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写了一份弹劾奏章:

“臣礼部侍郎吴昌时,谨奏陛下:《帝国公报》所刊《虚君论》一文,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其文主张虚君、立宪、设议会、行三权分立,实乃大逆不道,罪不容诛。臣请陛下,严惩作者,查禁报纸,以正视听。”

他写完,放下笔,把奏章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换上朝服,走出衙署,直奔皇宫。

午时三刻,英亲王府。

张世杰躺在床上,面前摆着那份《帝国公报》。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但他的右眼,还能看见。他的右手,还能动。他的右腿,还能支撑他站起来。

“王爷,礼部侍郎吴昌时弹劾《虚君论》,说它是‘妖言惑众’。”陈邦彦站在床边,低声道。

张世杰看着他:“妖言?什么是妖?什么是人?”

陈邦彦愣住了。

张世杰继续道:“不让百姓说话的,才是妖。不让百姓思考的,才是妖。不让百姓选择自己命运的,才是妖。”

他看着天花板:“吴昌时,他怕。怕百姓知道真相,怕百姓有了思想,怕百姓不再听他们的话。所以,他把真相叫妖言,把思想叫妖言,把自由叫妖言。”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告诉他——报纸,不许停。文章,不许删。作者,不许抓。这是命令。”

陈邦彦犹豫了一下:“王爷,吴昌时是礼部侍郎,他有责任管这些。”

张世杰笑了:“礼部侍郎?他管的不是礼,是权。他怕的不是妖言,是失去特权。告诉他,再敢弹劾,就让他回家种地去。”

未时三刻,北京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这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印刷坊,门口没有招牌,窗户用黑布遮着。里面,几个年轻人正在偷偷印刷一份小报,名叫《忠义录》。

《忠义录》是守旧派的报纸,专门反对立宪,反对虚君,反对议会。他们的文章,用词激烈,措辞恶毒,把黄宗羲骂成“乱臣贼子”,把张承业骂成“篡位逆贼”,把张世杰骂成“老糊涂”。

“快点!快点!”一个年轻人催促道,“锦衣卫最近查得严,不能让他们发现。”

话音刚落,门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锦衣卫冲进来,举着火铳,把那些年轻人围在中间。

“都不许动!”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方天禄,是锦衣卫的百户。他走到那台印刷机前,拿起一张刚印好的《忠义录》,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谁写的?”他问。

那些年轻人,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没有人敢回答。

方天禄冷笑一声:“不说是吧?那就都带走。”

锦衣卫一拥而上,把那些年轻人全部绑了。印刷机被砸了,铅字被没收了,印好的报纸被堆在门口,浇上油,一把火烧了。

火焰冲天,浓烟滚滚,半个南城都能看见。

申时三刻,消息传遍了北京城。

《忠义录》被查禁了。报人被捕了。印刷坊被砸了。锦衣卫说,他们“妖言惑众,煽动叛乱”。

那些守旧派,又惊又怕。他们没想到,张承业会来真的。他们以为,张世杰躺在床上,生死未卜,没人会管这些。但他们忘了,张承业还在。那个独眼的年轻人,比他父亲更狠。

“听说了吗?《忠义录》被查禁了!”

“活该!他们写的那些东西,比《虚君论》还过分!”

“可那也是言论自由啊。王爷不是说要言论自由吗?”

“言论自由?那是王爷说的。可王爷现在躺在床上,说话的是他儿子。他儿子比王爷狠。”

“唉,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懂了。”

街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沉默不语。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公开反对。因为锦衣卫的刀,比嘴快。

酉时三刻,英亲王府。

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世杰看着他:“承业,《忠义录》的事,是你让锦衣卫干的?”

张承业点头:“是。”

张世杰沉默了很久:“为什么?”

张承业抬起头:“因为他们在造谣。他们说您是老糊涂,说我是篡位逆贼,说黄先生是乱臣贼子。这些话,会动摇民心,会引发动乱。不能让他们再写下去。”

张世杰看着他,缓缓道:“承业,你错了。”

张承业愣住了。

张世杰继续道:“《忠义录》写的那些话,确实是造谣,是诽谤,是恶毒。但你不能用权力去禁它。一禁,你就和他们一样了。他们也用权力禁《虚君论》,只是没禁成。你禁了《忠义录》,就给了他们借口——看,你们也说言论自由,为什么禁我们?”

张承业的脸色,变了。

张世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承业,你记住。言论自由,不是只说好听的话,不是说对你有利的话。是说所有的话,包括骂你的话,造谣的话,恶毒的话。你不能因为不喜欢,就不让人说。你一禁,就输了。”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那怎么办?让他们继续骂?”

张世杰摇摇头:“让他们骂。骂累了,就不骂了。骂多了,就没人信了。你越禁,他们越觉得是真的。你不禁,他们反而觉得无聊。”

戌时三刻,北京城的舆论,分成了三派。

一派是支持立宪的,他们拍手称快,觉得《忠义录》被禁是活该。一派是反对立宪的,他们义愤填膺,觉得锦衣卫欺人太甚。还有一派是中间派,他们冷眼旁观,觉得两边都不是好东西。

茶馆里,酒肆里,戏园子里,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

“我觉得《忠义录》不该禁。他们骂得虽然难听,但那是他们的权利。”

“权利?什么权利?造谣的权利?诽谤的权利?煽动叛乱的权利?”

“可王爷说了,言论自由,就是什么都能说。”

“王爷说的?王爷说的是‘不悖纲常之议皆可’。《忠义录》那些话,悖了纲常,该禁。”

“什么是纲常?谁说了算?”

“当然是朝廷说了算。”

“朝廷?朝廷是谁?是王爷,是世子,是那些大臣。他们说了算,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争论越来越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

亥时三刻,黄宗羲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忠义录》被查禁的消息。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沉默了很久。

“先生,您在想什么?”顾炎武站在一旁。

黄宗羲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忠义录》该不该禁。”

顾炎武愣住了:“先生,他们骂您,您还替他们说话?”

黄宗羲摇摇头:“不是替他们说话。是替道理说话。言论自由,不是只说好听的。是说所有的。你说好听的,人家说难听的。你就要让人家说。你不能因为人家说得难听,就不让人家说。”

他看着顾炎武:“世子禁了《忠义录》,是痛快了。但以后,别人也会用同样的理由,禁我们的《帝国公报》。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顾炎武的脸色,变了。

黄宗羲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要去见世子。让他放了那些人,恢复《忠义录》。”

夜深了,英亲王府里一片寂静。

张承业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忠义录》被查禁的报告。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都烂熟于心。他在想,父亲说的话。他在想,黄宗羲说的话。他在想,那些被关在监狱里的人。

“将军,”赵大壮走进来,“黄先生来了。”

张承业抬起头:“让他进来。”

黄宗羲走进来,跪在他面前:“世子,臣有一事相求。”

张承业扶起他:“黄先生请说。”

黄宗羲一字一顿:“放了那些人,恢复《忠义录》。”

张承业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父亲说得对。言论自由,不是说好听的话。是说所有的话。我禁了《忠义录》,就输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壮:“传令——放了那些人。恢复《忠义录》。让他们继续写,继续骂。骂累了,就不骂了。骂多了,就没人信了。”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午夜的钟声,也是言论自由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