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冒着黑烟的铁家伙在西苑的草地上缓缓移动,当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勋贵们吓得面如土色——宋应星笑了。他笑这些人,一辈子只认得刀枪,不认得比刀枪厉害一万倍的东西。那是蒸汽,是钢铁,是未来。
崇祯四十四年九月初九,卯时三刻。
北京,西苑。
天还没亮透,西苑的草地上已经铺好了一条铁轨。铁轨不长,只有三百步,从假山脚下一直铺到湖边。铁轨是铁的,枕木是松木的,铆钉是铜的。在晨光下,那些铁轨闪着幽幽的蓝光,像两条巨蟒,趴在地上。
宋应星跪在铁轨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辆小车,只有三尺长,两尺宽,四个铁轮子,上面架着一个铜锅炉。锅炉很小,只有水桶大,但里面装满了水,下面烧着炭。烟囱从锅炉上伸出来,有一尺高,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这是蒸汽机车模型。他花了三年时间,画了上千张图纸,做了上百次试验,终于造出来了。他要把这辆车,献给张世杰。献给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献给那个为大明操碎了心的人。
“宋掌院,王爷来了。”一个太监低声道。
宋应星抬起头。远处,一顶轿子正缓缓行来。轿子很简陋,没有装饰,没有仪仗,只有四个轿夫。轿帘掀开着,张世杰坐在里面,右眼闭着,左眼也快睁不开了。但他的脸上,有光。那是期待的光。
“王爷!”宋应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轿子停下,张世杰被搀下来。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那辆小车前面。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车。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蒸汽机车?”他的声音沙哑。
宋应星点头:“是。蒸汽机车。不用马,不用牛,不用人推。烧水,就能跑。”
张世杰沉默很久,然后缓缓道:“试试。”
辰时三刻,宋应星点燃了锅炉下面的炭火。
火,烧得很旺。铜锅炉里的水,开始冒泡。蒸汽从烟囱里喷出来,嗤嗤作响,像一条蛇在吐信子。那辆小车,开始动了。先是微微颤抖,然后缓缓前行。铁轮子轧在铁轨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跑。
“动了!动了!”宋应星喊道。
张世杰拄着拐杖,站在铁轨旁边,看着那辆小车从他面前驶过。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能感觉到那震动。那是铁的震动,是钢的震动,是未来的震动。
“好。”他的声音沙哑,“好。”
那辆小车越跑越快,从假山脚下跑到湖边,又从湖边跑回假山脚下。来回跑了三趟,锅炉里的水烧干了,才停下来。宋应星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王爷,成功了。”他哭道。
张世杰伸出手,想去摸那辆小车。够不着。宋应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那辆车捧到他面前。张世杰摸着那滚烫的锅炉,摸着那光滑的铁轮,摸着那细细的铁轨。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心,在跳。
“好。”他喃喃道,“好。太好了。”
巳时三刻,消息传遍了西苑,传遍了紫禁城,传遍了北京城。宋应星造了一辆不用马拉的车,在铁轨上跑。那些勋贵,那些大臣,那些太监,都跑来看热闹。他们围着那辆小车,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妖物?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
“不是妖物,是蒸汽机车。烧水,就能跑。”
“烧水?水能烧出什么?能烧出马?能烧出牛?”
“不是马,不是牛。是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推动轮子。轮子转,车就跑。”
“胡说八道!水怎么能推动轮子?你这是妖言惑众!”
争吵声越来越大。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勋贵,成国公朱纯臣的弟弟朱纯忠,指着那辆小车,嘶声喊道:“这是妖物!是妖物!会祸国殃民的!不能留!不能留!”
他冲上去,一脚踢翻了那辆小车。小车翻倒在地,锅炉摔破了,水洒了一地,炭火飞溅,烫得他嗷嗷直叫。宋应星扑过去,抱住那辆小车,像抱住自己的孩子。
“你干什么!”他嘶声喊道。
朱纯忠捂着脸,指着那辆小车:“这是妖物!会祸国殃民的!不能留!”
宋应星的眼泪,流了下来:“妖物?这是蒸汽机车!是百年国运!你懂什么?”
午时三刻,张世杰躺在床上,面前摆着那辆被踢翻的小车。锅炉摔破了,烟囱歪了,铁轮子也变形了。但那些零件还在,那些图纸还在,那些心血还在。
“王爷,臣无能。”宋应星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张世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不是无能。是有些人,太蠢。”
他转过头,看着陈邦彦:“传令——格物院,从今天起,迁到西苑。禁军十二时辰守卫,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进。”
陈邦彦愣住了:“王爷,西苑是皇家园林……”
张世杰打断他:“皇家园林?从今天起,西苑是格物院。是蒸汽机车的地方,是百年国运的地方。谁拦,谁就是大明的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告诉那些勋贵,谁再敢碰格物院的一草一木,我砍他的头。”
未时三刻,格物院开始搬迁。
几百个工匠,抬着机器,扛着图纸,推着车,从城南的旧院子,搬到西苑。禁军在前面开路,锦衣卫在后面押阵,百姓们在路边看热闹。
“格物院搬家了?搬哪儿去?”
“搬西苑。王爷说了,西苑以后就是格物院。”
“西苑?那不是皇家园林吗?怎么变成格物院了?”
“王爷说了,格物院是百年国运。皇家园林算什么?”
议论纷纷,但没有人敢拦。因为锦衣卫的刀,比嘴快。
宋应星拄着拐杖,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他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从少年等到中年,从中年等到老年,从黑发等到白发。今天,终于等到了。
“先生,您高兴吗?”徒弟问。
宋应星点点头:“高兴。也不高兴。”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高兴,是因为王爷终于明白了。不高兴,是因为我们花了三十年,才让他明白。三十年,太长了。”
申时三刻,西苑。
那座曾经是皇帝游乐的地方,现在变成了格物院。假山还在,湖水还在,亭台楼阁还在。但里面装的,不是嫔妃,不是太监,不是花鸟鱼虫。是机器,是图纸,是蒸汽。
禁军在门口站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锦衣卫在院子里巡逻,腰悬长刀,面无表情。
宋应星站在那辆被踢翻的小车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把那些零件一件一件捡起来,捧在手里。
“先生,还能修吗?”徒弟问。
宋应星点点头:“能。能修。修好了,再试。试坏了,再造。造好了,再试。总有一天,它会跑起来的。”
酉时三刻,张世杰躺在床上,写了一封密谕。那是给张承业的,只有几行字:
“承业吾儿:格物院的事,你亲自盯着。蒸汽机车的事,你亲自盯着。宋应星的事,你亲自盯着。这三件事,是百年国运。不能出一点差错。谁要是敢动格物院,动蒸汽机车,动宋应星,你替我先斩后奏。”
他写完,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六百里加急,送到西苑。亲手交给宋应星。”他对陈邦彦说。
陈邦彦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张世杰叫住他。
陈邦彦回头。
张世杰沉默很久,缓缓道:“告诉宋应星,不要怕。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他。”
戌时三刻,宋应星跪在西苑的院子里,面前摆着那辆修好的小车。锅炉焊好了,烟囱装好了,铁轮子换新的了。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跑得更快,更稳,更远。
“先生,成功了!”徒弟喊道。
宋应星摇摇头:“没有成功。还早。这只是模型。真车,要大十倍,重百倍,快千倍。还要造铁轨,造桥梁,造隧道。还要几十年。”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我老了,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你们还年轻。你们能看到。你们能坐上那辆车,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云南。一天一夜,就能到。”
徒弟的眼睛,亮了:“先生,真的能?”
宋应星点点头:“能。一定能。”
亥时三刻,成国公府。
朱纯忠跪在哥哥面前,满脸是泪:“大哥,您不能看着张世杰胡来啊!他把格物院搬到西苑,把禁军调去守卫,还要造什么蒸汽机车。那东西是妖物,会祸国殃民的!”
朱纯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懂什么?”
朱纯忠愣住了。
朱纯臣继续道:“那东西,不是妖物。是蒸汽机车。不用马拉,不用牛拉,不用人推。烧水,就能跑。跑得比马快,比船快,比风快。有了它,运兵、运粮、运货,都方便。打仗,也能赢。”
他看着朱纯忠:“你知不知道,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都在造这玩意儿?他们要是比我们早造出来,我们就要挨打。”
朱纯忠的脸,涨得通红:“大哥,您怎么帮外人说话?”
朱纯臣笑了:“外人?张世杰是外人?宋应星是外人?那些工匠是外人?他们是大明的人。他们造的东西,是大明的东西。你骂他们是妖物,就是在骂大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从今天起,你再敢碰格物院的一草一木,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夜深了,西苑一片寂静。
那辆小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宋应星坐在车旁边,抱着那封密谕,睡着了。他的脸上,有笑容。那是梦里的笑容,是蒸汽机的笑容,是未来的笑容。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午夜的钟声,也是蒸汽机的钟声。
张世杰躺在床上,听着那钟声,笑了。他想起宋应星说的话:“这是百年国运。”百年,他活不了那么久。但他的儿子能,他的孙子能,他的曾孙能。他们能看到那辆车,从北京到南京,从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云南。一天一夜,就能到。
“王爷,您该休息了。”陈邦彦走进来。
张世杰摇摇头:“不休息。再听一会儿。”
他听着那钟声,听着那蒸汽声,听着那铁轮声。那是未来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是大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