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织了五十年布的双手再也织不出明天的希望,当那些曾经养活了一城人的织机被砸成碎片——苏州城的河边,漂满了尸体。张承业调来了海军陆战队,黄宗羲上书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但张承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河水,沉默了很久。
同治元年五月十九,卯时三刻。
苏州,阊门。
天还没亮透,阊门外的运河上已经挤满了船。不是商船,是渔船。不是运货,是逃命。那些船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条运河堵得水泄不通。船上的人,穿着破旧的衣裳,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愤怒,也有绝望。
他们是苏州的传统织户。祖祖辈辈,以织绸为生。苏州的丝绸,天下闻名。从唐宋到元明,从元明到本朝,一千多年,从未断过。但现在,断了。不是没人买,是没人要了。新式纺织厂,用机器织布,一天能织出他们一个月的量。质量更好,价格更便宜。他们的手工织机,卖不掉了。
“让开!让开!”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船头,嘶声喊道。他叫赵铁柱,是苏州织户的头领。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是当年被官兵打的。他的眼睛里,有火。
“赵大哥,我们去哪儿?”旁边的人问。
赵铁柱指着城北:“去纺织厂。砸了那些机器。砸了,我们就能活了。”
辰时三刻,纺织厂门口,挤满了人。
那些织户,从船上跳下来,举着棍棒,举着锄头,举着菜刀,把厂门围得水泄不通。厂里的工人,吓得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出来!出来!”织户们喊道。
“砸了机器!砸了那些吃人的机器!”
“还我们活路!还我们饭碗!”
厂长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脸色惨白。他叫沈万三,是苏州最大的丝绸商人。他花了三年时间,从英国买来机器,从格物院请来技师,建了这座纺织厂。他以为,这是造福百姓的好事。他没想到,会引来杀身之祸。
“沈老板,怎么办?”伙计颤声道。
沈万三咬着牙:“报官!快报官!”
巳时三刻,暴动开始了。
那些织户,砸开厂门,冲进车间。他们看见那些机器,像看见杀父仇人。棍棒砸下去,锄头砍下去,菜刀劈下去。那些机器,在瞬间变成一堆废铁。
“砸!砸!砸!”
“机器吃人!人砸机器!”
厂里的工人,有的被打伤,有的被踩死,有的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赵铁柱站在一台被砸毁的机器前面,举着棍棒,嘶声喊道:“兄弟们,砸完了机器,我们去砸沈万三的家!他抢了我们的饭碗,我们也要抢他的家!”
人群涌出厂门,朝沈万三的宅子冲去。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住手!”一个声音,像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几百个海军陆战队员,举着火铳,从街角冲出来,把织户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叫方天禄,是张承业的亲信。他骑在马上,举着长刀,对着那些织户喊道:“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织户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官兵会来得这么快。他们更没想到,来的是海军陆战队。
赵铁柱站在人群前面,举着棍棒,盯着方天禄:“将军,我们不是造反。我们只是想活。机器抢了我们的饭碗,我们砸了机器。这是我们的活路。”
方天禄看着他:“活路?你们砸了机器,厂里的工人就没活路了。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你们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怎么办?”
赵铁柱说不出话。
午时三刻,镇压开始了。
方天禄挥挥手,海军陆战队员冲进人群,抓人。那些织户,有的跑,有的躲,有的反抗。但跑不掉,躲不了,反抗不过。一个时辰后,抓了三十多个。赵铁柱,也被抓了。
“放开我!放开我!”他嘶声喊道。
方天禄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赵铁柱,你聚众闹事,打砸工厂,罪不可赦。按律,当斩。”
赵铁柱的眼泪,流了下来:“斩?我们只是想活。我们没杀人,没放火,没造反。我们只是砸了机器。这也要斩?”
方天禄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这是世子的命令。我也没办法。”
未时三刻,消息传遍了苏州城,传遍了江南,传遍了整个天下。
苏州织户暴动,打砸纺织厂,海军陆战队镇压,抓了三十多人。那些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苏州织户暴动了,砸了纺织厂。”
“为什么?纺织厂抢了他们的饭碗?”
“对。机器织布,又快又好又便宜。他们的手工织机,卖不掉了。活不下去了,只能砸。”
“砸了有用吗?砸了一家,还有第二家。砸了第二家,还有第三家。机器是杀不死的。”
“那怎么办?等死?”
“也许只能等死。”
那些百姓,议论着,叹息着,沉默着。有人同情织户,有人同情工厂,有人冷眼旁观。但不管怎样,他们都知道,这场冲突,才刚刚开始。
申时三刻,黄宗羲上书张承业。
奏章只有几行字:
“世子殿下:苏州织户暴动,实因机器夺其生计。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杀一人,则寒十人。杀十人,则寒百人。杀百人,则寒天下。请殿下三思。”
张承业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份奏章。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世子,黄先生上书了。”陈邦彦站在一旁,声音沙哑。
张承业点点头:“看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黄先生说得对。杀,不是办法。但不杀,也是问题。杀了,寒人心。不杀,乱天下。杀与不杀,都是错。”
他转过身,看着陈邦彦:“传令——赵铁柱等三十余人,囚而不杀。等他们想明白了,再放。”
酉时三刻,赵铁柱被关在苏州府的大牢里。
牢房很小,只有一丈见方,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摆着一碗饭,一碗菜,一碗汤。他坐在床上,看着那些饭菜,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饭。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那时候,他觉得饭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现在,饭就在面前,他却吃不下。
“赵铁柱,有人来看你了。”狱卒喊道。
赵铁柱抬起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竹杖,站在牢房门口。黄宗羲。
“黄先生。”赵铁柱跪下。
黄宗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赵铁柱,你恨朝廷吗?”
赵铁柱摇摇头:“不恨。朝廷也是没办法。机器比人快,比人好,比人便宜。不用机器,就会落后。落后,就要挨打。挨打,就要亡国。我懂。”
黄宗羲点点头:“你懂就好。但你砸了机器,就不对了。机器没有错,错的是人。人没有适应机器的能力,就会被淘汰。你被淘汰了,但不能怪机器。要怪,只能怪自己。”
赵铁柱的眼泪,流了下来:“黄先生,我该怎么办?”
黄宗羲道:“学。学新技术,学新技能,学新活法。机器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学。学了,就能活。不学,就得死。”
戌时三刻,沈万三跪在张承业面前。
“世子,臣有罪。”他的声音沙哑。
张承业看着他:“你有什么罪?”
沈万三道:“臣建纺织厂,用机器织布,抢了织户的饭碗。臣有罪。”
张承业笑了:“你有罪?你没错。你建厂,用机器,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这是好事。织户失业,是转型的阵痛。阵痛过去,就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你不能只顾自己赚钱,不管织户死活。你要帮他们转型。教他们学新技术,帮他们找新工作,给他们一条活路。这是你的责任。”
沈万三磕了三个头:“臣领命。”
亥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
“父亲,苏州织户暴动,镇压了。抓了三十多人。黄先生上书,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的声音沙哑。
张世杰躺在床上,听着儿子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耳朵,还很好。
“黄宗羲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弱,“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杀,不是办法。但不杀,也是问题。你囚而不杀,是对的。让他们想明白了,再放。想不明白,就关着。关到死。”
他伸出手,想去摸儿子的头。够不着。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把头伸到他手下。
“承业,你记住。”张世杰的声音很弱,“工业革命,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效率高了,产量大了,国家强了。坏的是,很多人会失业,会饿死,会造反。你要做的,不是挡住工业革命,是帮那些失业的人,找到新的活路。”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父亲,儿子记住了。”
夜深了,苏州城一片寂静。
那条运河,还在流淌。那些渔船,已经散了。那些织机,已经碎了。那些机器,已经修好了。那些工人,已经复工了。那些织户,还在牢里。
赵铁柱坐在牢房里,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黄先生说得对。”他喃喃道,“机器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学。学了,就能活。不学,就得死。我要学。学新技术,学新技能,学新活法。我要活着,看着那些机器,把丝绸织得更好,把国家变得更富,把天下变得更太平。”
远处,苏州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工业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