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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七支送葬队伍在同一时刻从七个城门出发,当那七口一模一样的棺材被埋进七座不同的坟墓——没有人知道,哪一口才是真的。张承业说,父亲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哪儿。他说,他只是个木匠。木匠死了,就该埋在木头堆里,不该被人供着。

同治三年三月十三,子时三刻。

北京,七座城门。

夜很深了,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七座城门,同时打开。七支送葬队伍,同时出发。每支队伍都抬着一口棺材,每口棺材都是一模一样的——金丝楠木,七七四十九层漆,九九八十一条龙。每支队伍都披麻戴孝,都举着白幡,都撒着纸钱。没有人知道,哪一口才是真的。

这是张世杰临终前的交代:“我不要人知道我在哪儿。埋了就行。埋了,就别再找了。”

张承业没有听他的。他不能把父亲随便埋了。但他也不能让后人找到父亲的墓。找到了,就会有人去拜。拜了,就会有人去偷。偷了,就会有人去盗。他不能让父亲的尸骨,被人打扰。所以,他设了七座疑冢。七口棺材,七座坟墓,七个地方。只有一口是真的。只有他知道是哪一口。

“世子,出发了。”陈邦彦低声道。

张承业点点头:“走吧。”

他骑在马上,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前方,一动不动。他的身后,跟着那口真正的棺材。棺材里,躺着张世杰。穿着龙袍,戴着王冠,手里握着那方缺了一角的首相印。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合着,脸色惨白,像一张纸。但他看起来很安详。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会替他办好最后一件事。

丑时三刻,送葬队伍到了紫金山。

这是张世杰自己选的地方。他年轻时,在这里看星星。中年时,在这里看地图。老年时,在这里看远方。他说,这里风水好,能看见整个南京城,能看见长江,能看见大海。他要埋在这里,看着他的儿子,看着他的江山,看着他的天下。

“到了。”张承业翻身下马。

他走到棺材前面,跪下,磕了三个头。“父亲,到了。您选的地方。”

他站起身,挥挥手。那些壮汉,抬起棺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挖好的墓穴。墓穴很深,一丈多深,用青砖砌成,墓壁上刻着云纹和龙纹。墓穴底部,铺着一层金丝楠木的木板,木板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

棺材被放下去。稳稳地,沉沉地,落在墓穴底部。

“填土。”张承业的声音沙哑。

那些壮汉,挥起铁锹,开始填土。一锹,两锹,三锹……土,盖住了棺材。盖住了那金丝楠木,盖住了那七七四十九层漆,盖住了那九九八十一条龙。盖住了张世杰。

寅时三刻,墓碑立起来了。

碑很小,只有三尺高,一尺宽。是普通的青石,没有打磨,没有抛光,粗糙得像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石头。碑上只刻着一行字:

“大明一匠人张氏”

没有名字,没有封号,没有生卒年月。什么都没有。只有“匠人”两个字。

张承业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块碑,一动不动。

“父亲,您为什么只写‘匠人’?”他的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墓碑,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邦彦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生前说过,他只是个木匠。他这辈子,没干什么大事。就是修修补补,把大明这个破房子,修了修。修好了,就该走了。不留名,不留姓,不留痕迹。”

张承业的眼泪,流了下来:“木匠……他说他是木匠。他打了四十年仗,杀了无数人,救了无数人。他立了宪章,开了议会,设了虚君。他打下了万里江山,守住了亿兆黎民。他说,他只是个木匠。”

陈邦彦点点头:“对。他只是个木匠。木匠死了,就该埋在木头堆里。不该被人供着。”

卯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卒,拄着拐杖,走到墓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服,没有勋章,没有佩剑,只有腰间那把跟随他四十年的长刀。他的左臂空荡荡的,他的右腿瘸了,他的脸上满是伤疤。他是李定国,大明的战神,新唐王。

“王爷,臣来陪您了。”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转过身,对张承业说:“世子,臣不走了。臣要留在这儿,替王爷守墓。守到死。”

张承业愣住了:“将军,您是亲王,是藩王,是功臣。您不能……”

李定国打断他:“不能什么?王爷死了,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臣不打仗了,不治国了,不管事了。臣只想陪着王爷。陪他最后一程。”

张承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好。您留下。我给您建座房子,给您派几个兵,给您送粮送水。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李定国摇摇头:“不用房子,不用兵,不用粮。臣有手,有脚,有刀。臣能活。”

辰时三刻,那些送葬的人,都走了。

张承业走了,陈邦彦走了,黄宗羲走了,苏明玉也走了。只剩下李定国,和那块墓碑。他坐在墓碑旁边,靠着那块石头,闭着眼,一动不动。

“王爷,您说您是个木匠。”他喃喃道,“那臣是什么?臣是您的锯子。您用它,锯木头。锯断了,木头成了器。锯子也老了,钝了,该扔了。”

他笑了:“但臣不扔。臣要留着。留着陪您。您锯了一辈子木头,也该歇歇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王爷,您在天上,看得见臣吗?看得见这块碑吗?看得见这个墓吗?您一定在笑臣。笑臣傻,笑臣痴,笑臣放不下。”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臣就是放不下。臣跟了您四十年,从东瀛到美洲,从美洲到欧洲。臣替您挡过刀,挡过枪,挡过炮弹。臣的命,是您给的。您走了,臣的命也该还给您了。”

巳时三刻,那六座疑冢,也埋好了。

分别在六个不同的地方。有的在城东,有的在城西,有的在城南,有的在城北。有的在山上,有的在水边,有的在树林里。墓碑都一样,都是“大明一匠人张氏”。没有人知道,哪一座是真的。只有张承业知道。但他不会说。他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世子,那六座疑冢,也立了碑。”赵大壮低声道。

张承业点点头:“好。传令——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靠近紫金山。擅入者,以盗墓论处,斩。”

赵大壮愣住了:“世子,那李将军……”

张承业打断他:“李将军例外。他是守墓人。不是盗墓贼。”

午时三刻,谣言开始流传。

那些守旧派,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扑了上来。

“张世杰的墓是假的!真的不知道埋在哪儿!”

“七座疑冢,只有一座是真的!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座!”

“他怕人盗墓!他怕人鞭尸!他怕人骂他!”

“活该!他杀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人,死了也不得安宁!”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从茶馆传到酒肆,从酒肆传到街头。但没有人敢去验证。因为锦衣卫的刀,比嘴快。因为李定国的刀,比锦衣卫的刀更快。

未时三刻,李定国坐在墓碑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是他跟随了四十年的长刀,刀鞘已经磨得发白,刀刃依旧锋利。

“王爷,您放心。有臣在,没人敢动您的墓。”他喃喃道,“谁来了,臣杀谁。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赚一个。杀到臣死为止。”

他闭上眼,靠着墓碑,睡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张世杰,还活着。还站在观星台上,看着星星。还指着西方,说着“金州自治”。还握着他的手,叫着他“定国”。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申时三刻,张承业跪在紫金山下,望着那座山,望着那片树林,望着那块碑。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座山,一动不动。

“父亲,您安息吧。您的墓,没人能找到。您的秘密,没人能知道。您的遗愿,儿子会替您完成。”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转身离去。身后,那座山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一座永恒的丰碑。

夜深了,紫金山一片寂静。

李定国坐在墓碑旁边,靠着那块石头,睁着眼,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他的脸上,有泪痕,有笑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王爷,您说您是个木匠。”他喃喃道,“臣觉得,您不是木匠。您是鲁班。您用了一辈子,把大明这个破房子,修好了。修好了,您就走了。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笑了:“但没关系。房子还在。住在里面的人还在。他们会记住您。记住您是个木匠。记住您修好了房子。记住您让他们有了家。”

他闭上眼,睡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很安详。因为他知道,张世杰在天上,看着他。看着他守着这块碑,守着这个墓,守着这片江山。

远处,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子夜的钟声,也是木匠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