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清冷,吹过榆林城外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鏖战的土地。雨水冲刷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澄澈,但大地之上,却是一派触目惊心的修罗景象。
沈正阳缓缓行走在泥泞不堪、遍布残骸的战场上。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与征袍的泥浆混在一起,沉重的甲胄压得他步伐略显蹒跚,但他拒绝了亲兵的搀扶,执意要亲自走遍这片用无数生命换来的土地。
目光所及,尽是惨烈。
纵横交错的堑壕多处已被尸体和坍塌的泥土填平,分不清是敌是我。破碎的盾车残骸、扭曲的火炮轮架、折断的旗帜、散落的兵刃……如同巨兽肆虐后留下的骨骸,无声地诉说着战斗的残酷。最令人窒息的,是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视野的尸首。
八旗兵狰狞的面容凝固在冲锋的最后一刻,蒙古骑兵与他们的战马一同倒毙在阵前,汉军旗和包衣奴才的尸体混杂在一起,更多的,是身着青鸾军制式棉甲、或穿着普通布衣的己方将士。他们有的保持着刺杀的姿态,与敌人同归于尽;有的蜷缩在壕沟底部,身下是一片暗红;有的则是在最后的反冲锋中,永远倒在了阵地前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火药的硫磺味,以及一种尸体开始腐败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偶尔落下,啄食着早已冰冷的血肉。
“大帅……统计出来了。” 袁大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疲惫,他手里捧着一份初步的清点文书,走到沈正阳身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痛。
沈正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扫过一具具年轻的、却已失去生气的面孔。他看到了那个总是憨笑着、饭量奇大的火铳手李大个,此刻他半个身子都被重兵器砸烂,圆睁的双目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看到了那个识几个字、一心想当军官的年轻参谋,此刻他静静地趴在泥水里,背上插着几支箭矢;他还看到了许多叫不上名字,却依稀记得面容的老兵、新兵……
“念。” 沈正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袁大山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此役,我军……阵亡将士,初步统计,一万一千三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四千……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主力战兵……伤亡近半。炮兵团、第一、第二火铳营……损失尤为惨重。葛鹏、沈石头统领的守备兵团,伤亡亦超过三成……”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在沈正阳的心头。伤亡近半!这意味着,他带来的近四万主力战兵,经过这三日血战,还能完好站立、保有战力的,已不足两万!无数个家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无数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从此只能存在于记忆和名册之上。
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惨胜!是用无数忠诚勇敢将士的鲜血和生命,硬生生堆出来的胜利!
沈正阳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垂死者的哀嚎,看到那些年轻生命消逝前的不甘。作为统帅,他赢得了这场关乎存亡的决战,打破了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但他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深邃而坚定。
“厚葬所有阵亡将士,”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登记造册,抚恤家属,一分一毫不得克扣。他们的名字,要刻在碑上,让后人永世铭记。”
“是,主公。” 袁大山哽咽着应下。
“伤员,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价。”
“缴获的清军物资,优先补充我军损耗。俘虏……甄别处理,顽抗者杀,愿降者……另作安排。”
沈正阳一条条下达着命令,思路清晰,仿佛没有被巨大的伤亡所击垮。但只有离他最近的袁大山能看到,主公那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那挺直的脊梁,在无人注意时,会微微地颤抖。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这片疮痍满目、却又被他麾下将士用生命扞卫下来的土地。远处,幸存的士兵们已经开始默默地收敛同伴的遗体,清理战场。他们的脸上没有欢呼,只有疲惫、悲伤,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胜利的丰碑,已然用最残酷的方式铸就。它建立在清军的尸山血海之上,更建立在青鸾军自身的巨大牺牲之中。这惨痛的代价,如同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沈正阳的心中,也刻在了这支军队的灵魂深处。它带来了威震天下的名声,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挑战。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沈正阳望着北方,那里,曾大牛筑起的京观正在散发着无形的威慑,而更遥远的盛京,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绝不会就此罢休。
山风呜咽,卷动着残破的旗帜,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唱响挽歌,也在为生存下来的所有人,敲响着未来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