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西安的路途,沈正阳走得异常沉默。塞外的血火与硝烟似乎还在眼前翻腾,而庆功宴上那碗寡淡如水的“酒”,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胜利的荣光之下,内部的阴影已悄然蔓延。
车驾刚入西安督政府,风尘尚未洗尽,首席幕僚周子恒便已捧着厚厚的账册,神色凝重地等候在书房外。
“主公。”周子恒躬身行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沈正阳挥退左右,只留周子恒一人,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子恒,何事如此急切?”
周子恒将账册轻轻放在案上,翻开几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低沉:“主公,府库……快空了。”
他抬眼看了看沈正阳的脸色,继续道:“榆林一战,阵亡将士抚恤、重伤安置、立功人员赏银、大军犒赏……开销巨大,远超预期。如今府库存银,即便加上此次缴获折算,也……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沈正阳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即便财政吃紧,也不至于……连犒军的酒水里都要做手脚吧?” 他想起了那碗“刷锅水”,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周子恒闻言,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酒水?此事是交由后勤部总管余显织具体操办,下官批的银子,是按往常数额,且因是大捷犒赏,还额外多拨了两成,绝无短缺之理!足够采购上等美酒,怎会掺水?”
“余显织……”沈正阳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冷。此人是早期投靠的吏员,因办事还算得力,加之是苏小河妻兄这层关系,被提拔至后勤总管的位置。
“府库目前,还可支撑多久?”沈正阳问道。
“若紧缩开支,暂停非必要工程,大约……两个月。”周子恒给出了一个不容乐观的数字。
两个月……沈正阳心中微微一沉。这点时间,既要安抚军心,恢复生产,还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和可能的下一步行动,可谓捉襟见肘。
“我知道了,子恒,你先下去吧,财政之事,容我再想想办法。”沈正阳挥了挥手。
周子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沈正阳一人,寂静中仿佛能听到铜壶滴漏的声音。他沉吟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沉声道:“卫兵。”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去,把高小宝给我找来。要快,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高小宝,名义上是督政府一名不起眼的文书,实则是沈正阳暗中培养,负责监察内部、搜集情报的心腹,手段灵活,为人机警。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形瘦小、貌不惊人的青年悄无声息地闪入书房,正是高小宝。
“主公,您找我?”
“小宝,有件事,你去秘密查一下。”沈正阳目光锐利,“后勤总管余显织,我要知道他近几年,尤其是担任总管以来的所有情况。家中用度,人际往来,经手账目有无不清不楚之处……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高小宝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低声道:“明白,主公放心,小宝知道怎么做。”
高小宝如同鬼魅般离去后,沈正阳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内部的问题如同毒疮,必须尽早剜去,否则遗祸无穷。然而,还没等他理清头绪,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主公,城外来了大队人马,打着明朝旗号,为首者自称是兵部右侍郎、钦差招抚使李建泰,奉旨前来,要见主公!”
沈正阳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嘲。明朝的动作,倒是快得很!这边刚打完一场关乎存亡的大战,那边招安的橄榄枝就迫不及待地递过来了。是想趁他元气未复,软硬兼施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内部的蛀虫要查,外部的试探,也要应对。这盘天下棋局,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传令,打开城门,以礼相迎。” 沈正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本帅,倒要看看,这位李侍郎,能给本帅带来一份怎样的‘厚礼’。”
明朝使者的到来,如同一块投入暗流汹涌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新的波澜。而沈正阳,已然做好了在这内外交困的复杂局面中,再次做出抉择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