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眉头一皱,抬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官员,正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异样的专注与执拗。他的官袍上沾满了木屑和油污,袖口还卷着,露出的手臂上甚至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朝廷命官,倒像个刚从工坊里钻出来的老木匠。
郭淮盯着此人看了半晌,脑海中竟一时想不起这号人物。
“你是何人?”郭淮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刺史府重地,岂容这般衣冠不整之人随意进出?
那官员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郭淮的不悦,也不行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动作僵硬而标准,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回……回禀将军。”
那官员开口了,声音有些结巴,但语气却是不卑不亢,透着一股子书呆子的倔强:“在下……给事中,马……马钧。奉旨督造军械,恰……恰在长安公干。”
马钧?
郭淮愣了一下,脑海中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片刻之后,他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
是那个马钧!
此人在朝中虽然官职不高,只是个负责宫廷器物制作的给事中,但名气却不小。不过这名气并非什么美名,而是“痴名”。
听说此人出身贫寒,不善言辞,甚至还有些口吃,在朝堂上往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因此极不讨喜,也没什么朋友。
但他却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整日里不务正业,不读圣贤书,专爱钻研那些奇技淫巧。
什么指南车、翻水车,听说都是他鼓捣出来的。
前些日子,因为西线战事吃紧,陛下特意下旨,让他来长安协助加固城防,督造守城器械。
只是郭淮一直忙于军务,从未召见过这个不起眼的小官,险些把他给忘了。
“原来是马给事中。”
郭淮淡淡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一个工匠罢了,能懂什么大事?
“既然城防已毕,你退下吧。”郭淮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本官还有要务。”
然而,马钧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皱皱巴巴的图纸,上前一步,竟然直接摊在了郭淮的案几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说道:
“将……将军,不可轻忽。那‘狼牙拍’的机括……我……我做了改良。原本需三人绞盘,如今……只需一人,便可……可瞬间落下,碎石断金……”
马钧说起这些机械之事时,眼中的木讷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不再结巴,语速极快,指着图纸滔滔不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郭淮越来越黑的脸色。
“够了!”
郭淮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马钧的喋喋不休。
“本官现在没空听你讲这些木头疙瘩!”
马钧被这一声怒喝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缩,像是只受惊的鹌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看到郭淮那要吃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收起图纸,准备退下。
就在马钧转身的那一瞬间。
郭淮的目光,忽然凝固在了马钧的背影上。
一道灵光,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郭淮那原本混沌的思绪。
等等。
马钧?
朝中毫无根基。
不懂权谋,不善言辞。
是个只知道埋头搞发明的技术官员。
而且……他是个纯粹的工匠!
郭淮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越来越亮,最后竟然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喜色。
这不就是他苦苦寻找的那个“最佳人选”吗?!
论身份,他是朝廷命官,给事中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是天子近臣,代表着朝廷的脸面,戴陵绝不敢轻易动他。
论派系,他是个孤臣,既不是曹氏宗亲,也不是司马懿的门生,更跟夏侯楙八竿子打不着。他就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谁也拉拢不了他,因为他根本听不懂那些政治黑话!
论能力,他是个书呆子,除了摆弄木头,对军国大事一窍不通。
这样的人,最好控制,只要给他一道死命令,他就会像他做的那些机器一样,一丝不苟地执行到底,绝不会自作聪明,更不会半路生出什么幺蛾子!
而且,他本人就在长安,现成的人选,不用临时抽调!
妙啊!
简直是天造地设!
郭淮只觉得浑身舒畅,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他看着马钧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就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越看越顺眼。
“马给事中!”
郭淮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亲切。
正走到门口的马钧浑身一僵,有些茫然地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将……将军唤我?”
“正是!”
郭淮绕过书案,大步走到马钧面前,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甚至还伸手帮马钧整理了一下那凌乱的衣领。
这一举动,把马钧吓得不轻,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这位权倾一方的刺史大人究竟要干什么。
“马给事中,你在长安督造军械,劳苦功高,本官一直看在眼里。”郭淮笑眯眯地说道,“如今,本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非你不可!”
“任……任务?”
马钧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困惑,“是……是要造……造连弩吗?还是……投石机?”
“不不不,比那个重要得多。”
郭淮拍了拍马钧的肩膀,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本官要你,替本官送一个人。”
“送……送人?”马钧更懵了。
“不错。”
郭淮收敛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此人关系到大魏的安危,关系到西线的战局!本官思来想去,满城文武,唯有马给事中你,忠心耿耿,心无旁骛,是本官最信得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