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那个蠢货!
戴陵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
郭淮根本不知道马钧的价值!他只把马钧当成了一个好控制的“工具人”,一个用来送死的押运官!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戴陵心中在咆哮,但紧接着,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远在成都的那位陛下。
那位对格物致知之道推崇备至的少年天子!
如果说,樊建是陛下点名要救的忠臣。
那么眼前这个马钧,就是上天……不,是郭淮那个冤大头,亲手打包送给陛下的一份厚礼!
“此人乃国之重器!!绝不能让他回到魏国!哪怕是用绑的,也要把他绑到成都去!”
戴陵瞬间就意识到了马钧的战略价值。
一念至此,戴陵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五百虎贲卫震惊的注视下,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杀伐果断的上庸都尉,竟然快步走到马钧面前,整理衣冠,然后——
双手抱拳,深深地、郑重地,长揖到底!
“马先生!”
戴陵的声音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方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冒犯,还请先生恕罪!先生大才,实乃当世鲁班!既有良策,还请先生施以援手,救我等于危难,戴陵感激不尽!”
静……
马钧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手足无措。他这辈子习惯了被忽视、被嘲笑、被呼来喝去,何曾受过武将如此大礼?
“将……将军折煞下官了……”
马钧慌乱地想要扶起戴陵,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车毁……”
但他看到了戴陵眼中的诚意。
作为工匠,马钧的心思其实很单纯。既然对方尊重技术,尊重自己,那他自然也要拿出真本事。
他本能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慌乱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开始的改造工程的专注。
“既……既然如此,那……那便动手吧。”
戴陵大喜过望,猛地直起身,转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虎贲卫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全军听令!从现在起,所有人听从马先生指挥!马先生让你们砍树就砍树,让你们拆铁链就拆铁链!谁敢怠慢,军法从事!”
“是!”
虎贲卫们虽然心中仍有不解,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但看着戴陵那严厉的眼神,再加上刚才马钧那番不明觉厉的理论,一股莫名的敬畏感还是压过了不满。更何况,他们也不想在这鬼地方翻车。
“来几个人!把那两根硬木伐倒!要取中间最直的那一段!”
“你!还有你!去把车上的备用铁索拆下来,用石头砸开链环!”
“火!生火!”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马钧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给事中,而是化身为战场上的指挥官。
他甚至直接抢过一名虎贲卫的战刀,熟练地削切着木楔,那手法之精准,木屑纷飞间,一个个尺寸完美的榫卯结构便在他手中成型。
戴陵站在一旁,看着马钧指挥若定。
看着他挑选木材时的眼神,看着他锻打铁索时的专注,看着他利用杠杆原理,指挥几名士兵轻易地将沉重的囚车顶起。
不到一刻钟。
真的仅仅不到一刻钟。
随着马钧将最后一根木楔狠狠敲入轮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成……成了。”
马钧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此时的囚车,已经大变样。
原本僵硬死板的车轴,被加装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怪异、却异常灵活的木制转向架。
而那两个光秃秃的铁轮上,此刻缠绕着粗大的铁索,铁索间咬合着尖锐的硬木齿,宛如两只蓄势待发的利爪。
“试……试车!”
马钧拍了拍手。
几名虎贲卫上前,原本以为推动这加了铁索的怪车会很费力,谁知轻轻一推,囚车竟然平稳地动了起来。
“走!上坡!”戴陵一声令下。
奇迹发生了。
在崎岖不平、布满碎石的陡坡上,改造后的囚车如履平地。
遇到急弯,那“转向架”灵巧地偏转,车身平稳过渡,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生涩与异响。
而那“防滑抓齿”更是死死地咬住地面,哪怕是湿滑的苔藓石面,也丝毫没有打滑的迹象。
“神了!真神了!”
“这车竟然比在官道上跑得还稳!”
“这马给事中……不,马先生,真乃神工也!”
虎贲卫们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军中最重实力,无论你是杀人技还是工匠技,只要能解决问题,那就是爷!
就连囚车里的樊建,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恨不得立刻跳下来与马钧把酒言欢。
他知道,大汉这回是真的捡到宝了!
“全军上马!出发!”
戴陵翻身上马,这一次,他的声音中透着前所未有的高昂与自信。
队伍重新上路。
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虎贲卫们虽然依旧沉默,但看向队伍中央那个骑着老马的身影时,目光中多了一份自觉的回护。
戴陵更是直接策马来到马钧身侧,与他并辔而行,时不时低声询问几句关于机械的原理,态度谦逊得像个学生。
而马钧,则完全沉浸在了刚才的技术成功中。
他骑在马上,手里还拿着那把鲁班尺,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刚才那个转向架似乎还有改进的空间,若是换成精铁打造,或许能承受更大的扭力……
在这个单纯的工匠心中,技术就是一切。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至于戴陵为什么对西边这么执着,至于自己究竟是被“护送”还是被“绑架”。
在这一刻,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知道,前面的路虽然难走,但他有办法让它变得好走。
这就够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这支奇怪的队伍翻越秦岭的同时。
在遥远的汉中,那位年轻的天子和丞相,正对着《天工开物》,发出一声渴望贤才的叹息。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因为两根木头和几段铁索,转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