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
陆逊、步骘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张昭、顾雍等重臣,看着孙权那满头的白发,无不心中恻然,却又不敢多言。
“诸位爱卿。”
“如今局势,如之奈何?”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很清楚,现在的东吴,就像是案板上的鱼肉。
“怎么?都哑巴了?”
孙权自嘲地笑了笑,“平日里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
“大王。”
张昭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事已至此,唯有……唯有求和了。”
“求和?”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怎么求?割地?赔款?还是让孤去向那刘禅小儿称臣纳贡?”
“大王!”顾雍也跪了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蜀汉虽然大胜,但其主力毕竟在北伐,无力两线作战。只要我们姿态放低,许以厚利,刘禅未必会大军伐吴。”
“厚利?孤还有什么厚利可给?”
孙权猛地一拍桌子,“难道要把荆州还给他?还是要把江东六郡拱手相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若是刘禅欺人太甚……若是他真要亡我大吴……”
孙权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孤宁愿向北面的曹叡称臣!引魏军南下,哪怕是把这江东基业送给曹家,孤也绝不让刘禅那个小儿好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是何等的决绝,又是何等的悲哀。
这位曾经联刘抗曹的英雄,如今竟然被逼到了要引狼入室的地步。
“大王不可啊!”陆逊急道,“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一旦魏军过江,东吴必亡无遗类!大王三思!”
“那你说怎么办?!”孙权吼道,“等着刘禅的战船开到建业城下吗?”
就在这君臣几近崩溃的边缘,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报——!”
“启禀大王!蜀……蜀汉派遣使者了!”
……
视角一转。
建业城外的官道上。
远处,一支特殊的队伍正缓缓向着建业城进发。
这支队伍没有杀气腾腾的刀枪剑戟,也没有金戈铁马的肃杀,却让沿途所有的东吴百姓和守军看得目瞪口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匹瘦马,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素白儒袍的中年文士。
他面容清癯,手中并未持有兵刃,而是高高擎着一根象征汉家威仪的使臣节杖。
而在他身后,是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残破不堪、满是焦痕的大旗,在寒风中无力招展。
但每一个江东人都能一眼认出那旗帜上的图腾与字样——那是东吴左大司马、水师统帅朱然的帅旗!
这面曾经代表着江东水师荣耀的旗帜,此刻却像是一块遮羞布,被那个蜀汉文士随手扛在肩上,仿佛扛着整个东吴的脸面。
但真正让所有人感到震撼,甚至感到荒谬的,是跟在这文士身后的那近千名“俘虏”。
按照常理,战败被俘的士卒,应当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绳索串成一串,在皮鞭的驱赶下像牲口一样挪动。
可眼前这千余名东吴水兵,竟然一个个红光满面,身上穿着崭新的蜀锦棉袍,脚下踩着厚实的布鞋,甚至有些人的腰间还挂着蜀军分发的干粮袋。
他们不像刚从战场逃回来的败兵,倒像是去邻居家吃了一顿喜酒归来的宾客。
“那是……隔壁村的二狗?”路边,一名老农揉了揉昏花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队伍中的一名年轻士兵,“他不是随朱大司马出征了吗?听说水师大败而归,村里都在给他办丧事了,怎么……”
“爹!”
队伍中的那名士兵听到了呼喊,下意识地想要冲出来,却又畏惧地看了一眼最前方的那个白衣文士,硬生生地收住了脚步,只是眼泪夺眶而出,“爹!我没死!汉军没杀我们!还给我们发了新衣服,让我们吃饱了饭送我们回家!”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没杀降卒?”
“不仅不杀,还给饭吃,给衣穿?”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沿着长江南岸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对蜀汉充满了恐惧、视刘禅为妖魔的百姓,此刻看着这支军容整齐、却毫无敌意的“降卒归乡团”,心中的坚冰开始碎裂。
“听说那位大汉天子说了,东吴将士也是华夏苗裔,是被孙权那老儿逼着去送死的。他不忍心看孤儿寡母哭泣,所以特意派人送他们回来团圆。”
“真的假的?那刘禅不是会妖法吗?”
“什么妖法!你看那些士兵身上的棉袍,那可是上好的蜀锦料子!若是妖魔,能有这般菩萨心肠?我看啊,是咱们大王……”说话的人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是咱们大王造孽太多,惹怒了上苍。”
“还记得之前的于吉仙人吗?”
“真是天谴呐!”
樊建骑在马上,听着道路两旁百姓的窃窃私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陛下所说的“攻心”。
那一千套新棉衣,一千份干粮,比起一场战争的消耗,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它们所产生的威力,却比十万大军还要恐怖。它们正在从根基上,一点一点地瓦解孙权统治的合法性。
建业,太初宫。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孙权炸了。
“他刘禅想干什么?啊?他这是想干什么!”
孙权一把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地摔在地上,“让一千个降卒穿着新衣服招摇过市?还扛着朱然的破旗?他这是在向孤示威!是在打孤的脸!是在告诉全天下的百姓,他刘禅是仁君,孤是暴君吗?!”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一旁的步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此乃蜀汉的羞辱之计。那樊建大张旗鼓而来,名为出使,实则是来乱我军心、动摇民意的。若是让他进了城,让他那张嘴在朝堂上一开,我大吴的威严何在?”
“臣以为,应当立刻派禁军在城外截杀此獠!”步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那一千降卒全部坑杀,对外就说是蜀军派来的奸细,意图袭城。绝不能让这股妖风吹进建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