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佳俊望着底下一群情绪高涨的乡镇干部,众人交头接耳,话语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股热烈的氛围烘得他心头愈发畅快,随即抬手示意安静,语气笃定地补充道:“结合全县资源禀赋与地理区位,首批试点乡镇拟定在大山脚下彼此毗邻的五个——亚尔镇、沙坝乡、六个星乡、麦乐提乡,还有乌尔达乡。”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加重了语气,“这五个乡镇地域相连、地势平坦,开垦出的土地适宜大规模机械化作业,理应优先承接项目红利,抢占发展先机。”
他进一步掷地有声地强调:“惠民堂制药集团已明确承诺,不仅提供全周期种植技术指导,打通产销闭环,还会定期派遣专家团队驻村培训,确保农户吃透科学种植方法,切实提升药材产量与品质。更贴心的是,集团设立了保底收购机制,无论市场行情如何波动,均按不低于同期市场价的标准收购药材,彻底打消大家的后顾之忧。”
话音未落,沙坝乡党委书记胡开富便迟疑地举起了手,脸上拧着焦灼与为难。这位五十多岁的基层干部,头发已花白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里面积攒着常年被山间风沙吹拂的痕迹。“施县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掩饰不住的沉重:“这个项目我最早接触,深知是块难得的肥肉,但沙坝乡的老百姓是真穷啊。一听说要集资入股,个个都犯怵,怕被骗,怕辛苦攒下的血汗钱打了水漂。别说多的,就是三五十块的股金,好些人家都拿不出来,不少农户还欠着农业税、三提五统的旧账,窟窿还没填上。”
胡开富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无奈:“我想问问县里,咱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村民放下顾虑主动参与?另外,老百姓对中药材种植一窍不通,心里根本没底,总觉得不如种玉米、小麦这些传统作物稳妥,至少能填饱肚子。这两个难题,我们乡干部熬了好几个通宵,也没琢磨出稳妥的法子。”
施佳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不满。胡开富会提这些问题,他早有预料,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干部能力不足、不愿攻坚克难的借口。
“胡书记,你的顾虑我能理解。”施佳俊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疏离感,“但咱们身为干部,得把眼光放长远。这是国家重点扶贫惠民项目,有政策托底,又有惠民堂这样的大企业兜底,风险基本可控。”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便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至于集资入股的问题,别总盯着农民那点微薄收入。你们乡里不是有矿老板、砂老板、煤老板吗?只要能动员他们出手,这点资金缺口根本不值一提。再者,基金会、信用社、银行这些渠道也能利用,你们干部要主动对接,争取让金融机构给乡里信用良好的村民发放小额贷款。这些办法不该等着县领导替你们想,关键看你们自己,能不能调动主观能动性,能不能开动脑筋,敢打硬仗,敢啃硬骨头。你们当干部的,下村以后,要把政策掰开揉碎了讲给村民听,让他们明白跟着干就能赚钱,风险小、收益稳。咱们当领导的,就是要给老百姓吃下定心丸,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干。”
胡开富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几句,却被施佳俊严厉的目光逼得把话咽了回去,只能颓然坐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会场很快又恢复了热烈的讨论,没人再提及反对意见,仿佛胡开富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不值一提。
楚君坐在会议室的前排,指尖摩挲着惠民堂那份“投资计划书”的边角,这份材料他已经反复研读过,里面的关键要件,他心里已经领会得清清楚楚。
现在他反复掂量着这个项目背后藏着的收益与隐忧,这绝非一个简单的农业种植项目,而是关乎全县乡镇经济转型、千家万户增收致富的大事。他眉头微蹙,心底的疑虑如同潮水般越涌越浓,却始终没有当场发作。
此刻全场氛围早已被施佳俊描绘的美好蓝图裹挟,人人都沉浸在对未来致富的憧憬里。他若此时贸然提出反对,不仅会直接得罪施佳俊,还可能被贴上“阻碍县域发展”的标签。更关键的是,吾守尔副县长始终沉默不语,孟书记的态度也不明朗,他必须先沉住气观察局势,再做打算。
楚君暗自盘算,会后一定要找施佳俊深入沟通,把项目的财务安排、风险防控措施,以及惠民堂集团的详细资质逐一核实清楚。他必须弄明白,这个项目究竟是真正惠及百姓的民生工程,还是某些人谋取私利的幌子。若是真藏着隐患,哪怕得罪上级,他也要守住里玉县老百姓的血汗钱。
会议临近尾声,一直沉默端坐的吾守尔副县长终于开口。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像投入沸水中的一块冰,瞬间让喧闹的会场添了几分冷静:“首先,我代表县政府,感谢惠民堂制药集团对里玉县的信任与支持,这笔投资对我县经济发展而言,意义重大。”
他先肯定了项目的价值,语气恳切:“这个项目不仅能为我县带来可观的经济收益,还能创造大量就业岗位,让老百姓实现家门口就业增收,切实提升全县群众的生活水平。里玉县坐拥丰富的中药材资源,却常年未能转化为经济优势,这个项目正好给了我们破局的机会。”
话锋一转,吾守尔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但我必须强调,项目推进全过程,务必做到公开透明,严格监管资金使用,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真正落到惠民实处。各相关部门、各乡镇要密切配合、同向发力,把项目抓实抓细抓出成效,让里玉县的中药材资源优势,真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优势。”
这番话不偏不倚,既肯定了施佳俊牵头推进工作的积极性,又毫不含糊地点出了风险防控的核心,恰似一盆冷水,浇向了满场的燥热。
可是,会场上大多数乡镇干部早已被高回报的预期冲昏了头脑,只当这是常规的工作提醒,并未往心里去。四个乡镇的领导更是兴奋不已,纷纷起身表态,会全力配合项目推进,确保各项政策落地生根。他们已开始憧憬项目落地后的变化——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乡镇的基础设施焕然一新,经济面貌彻底改观。有人甚至当场热议起预期收益的分配方案、乡镇未来的建设规划,会场内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构想,喧闹不止。
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中,唯有楚君依旧像一潭深静的湖水,透着旁人难及的审慎。他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着众人的发言要点,偶尔抬头望向吾守尔,眼神里掠过一点赞许——这位即将上任的县长,显然比施佳俊更为清醒。只是这份清醒,能否抵挡住政绩的诱惑、利益的裹挟,楚君心里也没有底。
施佳俊的目光早已锁定了角落里始终沉默的楚君。在这五个试点乡镇里,楚君所在的亚尔镇基础条件最优,而楚君本人更不是寻常乡镇干部——他凭着一己之力,仅用一年时间就将全县经济垫底的亚尔乡,带成了名列前茅的先进镇,还摘得了“全国优秀党员”的称号,年纪轻轻便党政一肩挑,能力之强,全县有目共睹。
施佳俊深知,若是能让楚君带头推进这个项目,必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示范效应,让其他乡镇干部和群众更有信心。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楚君,语气里混杂着期待与不容拒绝的威严:“楚君同志,亚尔镇的基础条件在几个试点乡镇里相对优越,你又有着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和出色的领导能力。这个项目,你就在亚尔镇先做出个样子来,给其他乡镇打个样板,有没有信心?”
楚君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施佳俊的用意——这是把难题直接抛到了他面前,逼着他挑头表态。当着两位县长和众多乡镇领导的面,他不能像私下里和胡开富交流时那样直白点出“项目有问题”,只能委婉表达立场,既守住原则,又给足上级面子。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楚君身上,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冷眼观望。
楚君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笔记本,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吾守尔县长,施县长。这是一个总投资五千万的大项目,咱们基层干部从没接触过这么大规模的投资,心里难免没底,多几分谨慎终究是好的。”
他结合亚尔镇的实际,缓缓道来:“我们亚尔镇去年推进蔬菜大棚项目,总投资不过一百万,为了稳妥起见,先在三个村搞了小规模试点。经过大半年的实践,试点效果远超预期,参与的村民都实实在在赚了钱。其他村子看到甜头,不用我们上门动员,都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建大棚。就这样,在村民的强烈诉求下,镇政府才逐步在全镇推广,不仅实实在在提高了村民收入,还筑牢了大家对新型农业项目的信心。”
楚君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我始终觉得,搞农业项目急不得。老百姓最实在,只有让他们亲眼看到好处,才会真心实意参与进来。若是强行推广、盲目扩张,反而容易引发问题、埋下隐患。亚尔镇的实践告诉我,用成功的试点经验吸引村民自发参与,远比单纯的行政推动效果好得多。对于这个五千万的中药材种植项目,我认为‘谨慎推进、逐步试点’尤为必要。所以我建议:我们可以先挑选一两个条件成熟的乡镇先行试点,等村民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再稳步扩大规模。这样既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也能保障项目长期顺利推进。”
这番话看似在分享基层工作经验,实则字字暗指当前中药材项目推进节奏过快、风险防控不足。施佳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一寸寸褪去,眼底翻涌着不屑与明显的不满——他万万没料到,楚君竟会当众给自己泼冷水,还用这样温和却坚定的方式,否定了他急于求成的规划。
“楚书记,我看你还是太过保守了。”施佳俊的语气里裹着若有若无的嘲讽,“人哪,不能总是待在大山里,待得久了,眼界也跟着窄了。惠民堂是香港的大公司,实力远非咱们这些基层干部所能想象的。人家图的是咱们这儿的政策扶持和优质自然资源,咱们图的是尽快脱贫致富,这本就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的好事。至于你说的风险,大家不妨想一想,这年头做什么事没有风险?走路可能遇意外,吃饭可能被噎着,难道能因为怕风险就原地踏步?”
他抬高声音,目光扫过全场,试图重新调动氛围:“咱们里玉县穷了一代又一代,好不容易等来这样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若是因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错失良机,才是对全县百姓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见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施佳俊又接着说道:“我理解楚书记的谨慎,但也要看清现实——惠民堂有着成熟的项目运作经验和完整的产业链,从种植技术到市场销售,再到保底收购,每个环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这样的好项目,打着灯笼都难找,咱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全力推进?”
接着,施佳俊又抛出了更具诱惑力的条件:“张总亲口承诺,除了按规定向乡里缴纳税收,项目成功后还会拿出百分之十的利润给乡政府分红。到时候你们亚尔镇修路、建学校、改善基础设施的资金,不就都有了着落?这是惠及全镇百姓的大好事,别因为一时的谨慎,耽误了大家的致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