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困局,非智谋能解,乃是天时所限。
人力对抗天地,本就处于绝对的劣势。
林阳拿起火钳,习惯性的捅了捅放在桌旁的铁炉,煤炭受力,立刻发出劈啪声,红光大盛。
林阳将火钳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他双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抬起头。
“既然船走不通,那就别走船了。”林阳语调平缓,没有起伏。
曹操听见这话,顿时愣住。
他本以为林阳能有什么鬼斧神工的破局之法。
但这样看来,似乎也是要走陆路?
“改走陆路,方才说过,损耗太大。”曹操叹了口气,出言提醒。
林阳看着两人,摇了摇头。
“谁说要走陆路?”
曹操与郭嘉大眼瞪小眼。
不走水路,也不走陆路?
这十几万大军的口粮,难不成还能插上翅膀飞到官渡去?
“水路走不通,是因为结了冰。”
林阳伸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路不好走,是因为雪厚没膝。但河道平坦,冰面结实。这厚达一尺的坚冰,难道不是老天爷修好的一条直达官渡的大道么?”
郭嘉眉头收拢,盯着林阳。
“澹之,冰面滑如明镜,人走在上面都得摔个狗吃屎。拉拽几十石重的粮车,车轮打滑根本吃不上力。”
“更别提畜力,牛马在冰面上连站都站不稳,稍有不慎折了马腿,连牛马都得赔进去。这怎么走?”
曹操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冬日里打仗,他也在河面上行过军。
奇袭的时候,给马蹄裹上厚麻布,勉强能防止马匹滑倒,再由人牵着,小心翼翼地挪过河道。
可那是一人一马,缓慢过河。
要想在这冰面上拉动辎重重车?
简直是异想天开。
林阳没急着反驳郭嘉,而是转头冲着厅外喊了一嗓子:“福伯,找人取块平整的案板来,再提半桶水!”
福伯在门外应声而去。
曹操和郭嘉一头雾水,完全摸不透林阳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老张端着一块长条形的硬木案板,一手提着小半桶水走进前厅。
“放那儿吧。”林阳指着地砖上一处空地。
老张放下东西退下。
林阳起身走到案板旁,将水倒出少许,直接泼在门槛外那片露天的青石地砖上。
屋外滴水成冰,那摊水泼在地上,白气一冒,眨眼间就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林阳将硬木案板稳稳放在冰面上。
“子德兄,你且来看。”林阳后退半步,让出位置。
曹操起身走到门前,看着地上的案板。
“这案板重达十余斤。”林阳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案板的侧面。
“嗖——”
案板在冰面上稳稳当当地向前滑出数尺,撞在门槛边缘才停下。
声音极小,速度极快!
曹操瞳孔微缩,眼睛瞬间亮了。
林阳走到案板前,继续说道:“若是将这案板装上车轮,放在这冰面上。车轮受力极小,原地打转。牛马拉不动,人也推不走。”
郭嘉此时也走了过来,盯着地上的案板。
“但若是去掉车轮,直接将平滑的木板贴在冰面上滑行。”
林阳指着地上的划痕,“只要在前方施加一点拉力,便能轻易带动极重的物体。”
曹操明白过来了。
这是抛弃了自古以来依靠车轮滚动的常理。
“不靠滚,靠滑。”曹操低声念叨了一句。
“正是。”
林阳溜达回位子坐下,“船之所以陷在冰里,是因为船体吃水深,结冰后四周被死死卡住。”
“你们可让李曼成将那些被冻住的漕船弃了。去岸边村落,砍伐树木,制成这种无轮的平底木筏。”
林阳拿手指在案几上比划。
“木排不用太宽,寻常车厢大小即可。底部两端,加上两根打磨平滑的硬木滑轨。若要更结实,可在木轨底下包上一层铁皮。”
郭嘉脑海中飞快推演这个画面。
“这等滑筏,用来载重,确实不费力。可动力从何而来?”
郭嘉看着林阳。
“人若是去拉,人在冰上也站不住脚跟。”
看着两人再次陷入苦思,林阳没有急着反驳郭嘉的疑虑。
他拿脚尖在方才试验过的结冰青石板上点了点。
“人在冰上站不稳,是因为鞋底平滑,抓不住这层冰壳。奉廉兄,人在下雨的泥地里为何不滑?”
郭嘉坐在席垫上,脱口而出:“泥地软烂,鞋踩上去能陷进去半寸,受力有托底,自然走得稳当。”
林阳点头,转身对着门外喊道:“福伯,去后院杂物房找一截粗糙些的旧麻绳来。再拿一双草鞋。”
门外传来福伯应声。
片刻后,福伯拿着东西进了内厅。
林阳接过那双有些破旧的草鞋,拿过那截粗糙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在草鞋底面用麻绳横竖交叉缠了几圈,勒得死紧,最后在鞋跟打了个死结。
弄完,他随手把草鞋扔给郭嘉。
“看看底面。”
郭嘉接住草鞋翻过来。
麻绳在鞋底勒出了几道横平竖直的粗硬凸起,摸上去很是扎手。
“这叫防滑。”林阳说道,“冰面确实硬。但只要鞋底有这些粗糙的凸出之物,人踩上去施加重力,凸出处便能死死扣住冰面,可大幅度减少打滑。”
他端起茶杯,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但若是只绑麻绳,在冰上拖拽重物走远路,没两天就会磨断。真要长期用,得去找铁匠。”
曹操一直盯着那只鞋,开口询问:“让铁匠如何做?”
“去工坊,吩咐铁匠用熟铁锻造一些短粗的铁齿。”
林阳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长短,“这里有讲究。齿头务必捶打得圆钝,切不可尖利。如果是尖锐的长铁钉,几千民夫踩上去,会把整条河段的冰层戳得全是裂缝。一旦冰面承重不住碎开,那就全完了。”
曹操把这句记在心里。
林阳继续说:“齿根锻造得宽厚些,防止受力脱落。然后取厚牛皮,裁成鞋底大小,将这些圆钝铁齿牢牢铆在牛皮上。发给押粮的民夫,让他们用绳子交叉绑缚在草鞋或者皮靴外面。”
“穿上这套‘冰爪’走在冰上,钝齿咬住冰面,步履平稳。遇到前面河段没冰的旱路,解开收纳起来,可以反复用。”
“还有一点,冰面传导寒气极快,铁料又是引寒之物,鞋套里一定要垫上干草或者厚实的碎麻布,防止士卒冻伤脚底。”
曹操拿过那只缠了麻绳的草鞋,用力在鞋底揉搓,感受着那真切的粗糙感,满眼放光。
“民夫的问题解决了。那拉木排的挽马如何处置?”曹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