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噬星藤海后,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地面依旧是令人压抑的黑色,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搏动般的威胁感暂时消失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与光线的寂静笼罩下来,唯有众人疲惫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洼地中央,竟意外地存在着一片水域。那并非清澈的湖泊,而是一片粘稠的、如同融化的黑曜石般的液潭,水面不起波澜,倒映着天空永恒的暗紫与低垂的血云,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宁静的扭曲美感。潭边散落着一些光滑的、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黑色巨石。
“在此休整。”萧逐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连续的恶战与精神紧绷,让每个人都到了极限。这片诡异的水潭虽然让人不安,但周围视野相对开阔,暂时未见明显的威胁。
秦烈和赤焰将担架小心地安置在一块最为平整的黑色巨石旁。两人几乎同时瘫坐下来,赤焰更是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肩。秦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水囊递了过去。赤焰愣了一下,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又将水囊扔回给秦烈,两人目光一触,一种无需多言的战友情谊在沉默中流淌。
叶星澜没有立刻休息,他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迅速绕着水潭外围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潜伏的危险后,才选择了一块能俯瞰全局的巨石,无声地跃上,抱着他的弓,如同石像般开始警戒。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担架上昏迷的顾停云,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沉重。
墨渊寻了处远离水潭的干燥地方盘膝坐下,立刻开始调息推演。噬星藤海的经历让他消耗巨大,他需要尽快恢复,并重新评估前路的危险。指尖的算筹虚影比之前黯淡了许多,闪烁得也有些滞涩。
鲁小班则对那平静得过分的水潭产生了兴趣,但又不敢靠近,只是蹲在潭边不远处,用一根长长的树枝小心地探入那粘稠的黑色液体中,观察着反应。
所有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与疲惫。
而在这片弥漫的疲惫中,两处细微的互动,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两颗石子,漾开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司徒晚跪坐在顾停云身边,仔细检查着他的状况。月清凝的【冰魄源气】依旧稳定地护持着他的心脉,抵御着外界死寂之气的侵蚀,但与噬星藤释放的致幻能量对抗后,他体内的那股界外异气似乎又活跃了一丝,虽然被压制,却像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司徒晚的眉头越蹙越紧,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她拿出银针,试图施展家传的“定魂针法”辅助稳定顾停云的心神,但指尖却因为疲惫和心焦而微微颤抖,几次都未能精准刺入穴位。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而稳定的手,轻轻覆上了她颤抖的手背。
司徒晚抬起头,对上月清凝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月清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不再是绝对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看穿她所有脆弱与坚持的理解。
月清凝握着司徒晚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精准而稳定地刺入了顾停云头部的某个穴位。一股精纯平和的寒气顺着银针渡入,不仅稳住了顾停云的心神,也仿佛一股清流,抚平了司徒晚内心的焦躁。
“静心。”月清凝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乱,他感知得到。”
司徒晚怔住了。月清凝不仅是在帮她,更是在点醒她。她看着月清凝近在咫尺的、完美得不似凡人的侧脸,感受着手背上那冰凉却令人安心的触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是感激,是依赖,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明晰的、更深层的情感牵绊?
月清凝做完这一切,便自然地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并没有立刻回到之前的位置,而是就站在司徒晚身侧,目光投向那诡异的黑色水潭,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扭曲的暗紫天空,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是因为司徒晚方才那无助的颤抖吗?她不清楚。她只是觉得,站在这个总能牵动她一丝异样情绪的女子身边,这片死寂的绝域,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另一处,萧逐风服下丹药,调息片刻后,感觉内力恢复了一些。他走到墨渊身边,将另一颗丹药递了过去。
“你的消耗不比我小。”萧逐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墨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丹药服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邃。
“噬星藤的变异,超出古籍记载。”墨渊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白玉棋子
“它们的攻击性,以及对真气的敏感度,都表明此地的能量环境正在加剧异变。引星盘的指针紊乱,恐怕也与此有关。”
萧逐风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也投向那黑色水潭,眉头微锁:“你的意思是,我们时间不多了?”
“或许。”墨渊的视线从水潭转向萧逐风,那双善于算计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的影子
“星陨之地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能量聚合体。顾停云体内的异气与此地同源,在此逗留越久,变数越大,无论对他,还是对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接下来……可能会遇到更超出认知的危险。我的推演,未必能完全预料。”
萧逐风闻言,沉默了片刻。他听出了墨渊话语中隐含的担忧,这并非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对无法掌控局面、可能无法护得某人周全的……隐忧。
“我知道。”萧逐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他一贯的从容,却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但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你的推演,加上我的判断,总能找到一条生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墨渊指尖那枚转动的棋子,仿佛那不仅仅是推演的工具,也是此刻连接两人思绪的桥梁。
墨渊看着萧逐风那带着信任和某种难以言喻力量的笑容,指尖的棋子微微一顿。他习惯于掌控一切,计算所有可能性,但此刻,面对萧逐风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或者说,是看透一切后依然选择的并肩),他心中那冰封的、只属于绝对理性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推演。但这一次,他推演的模型中,除了冰冷的数据与概率,似乎多加入了一个温暖的、不确定的变量——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洼地中,疲惫的队伍在寂静中休整。黑色的水潭如同巨大的墨镜,倒映着扭曲的天空,也倒映着岸边这群命运与共的少年。而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情感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如同月华映照在深不见底的心湖之上,清冷,迷离,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前路依旧未知且危险,但这些悄然滋生的联结,或许将成为他们穿越这片绝域时,最珍贵的光亮。
第一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