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李斯猛地抬眼,眉头紧锁,脑中飞转却仍不解其意。

见他困惑,扶苏不疾不徐,缓缓道来:“如今朝中官员,来源不过三类。”

“其一,出自秦国旧日公卿贵族。”

“其二,来自诸子百家门下学子。”

“其三,皆为军功授爵,血染沙场换来的功臣之后。”

“这三方势力,互不统属,彼此牵制,恰成三足鼎立之势。”

“而父王居高临下,执棋于中,借势驭权,方得君权巍然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可这平衡,并非铁打不动。”

“父王可曾与李师谈过——军功授爵之弊?”

李斯闻言,缓缓点头。

自然谈过。

作为今日法家第一人,嬴政若要变法,第一个找的必是他。

要改军功爵制,怎能不告诉他缘由?又怎会不让他参详其中深意?

所以他清楚得很——那看似激励万民赴战的金科玉律,实则暗藏杀机。

一旦天下归一,战事止息,军功无从立起,那些靠着战功崛起的世家,却早已盘根错节,手握田产、兵权、部曲,尾大不掉。

届时,军爵之家自成一国,朝廷政令不出咸阳!

可问题是——

他知道病在哪,却还没想出怎么开刀。

毕竟,这病现在还只是潜伏。真要发作,得等到烽火熄尽、四海归秦之后。

而在秦国真正一统天下之前,这个致命的隐患,倒还能暂时按在暗处,权当它不存在。

眼下秦国立于风口浪尖,如猛虎下山,鲸吞六国之势已成。可到底能不能把这天下彻底攥进掌心?谁也不敢拍胸脯打包票。

所以李斯对军功授爵制度这根支柱动刀子的事,并不急着下手。

一则,如今大秦战车滚滚向前,灭国之战接连不断,他身为九卿重臣,又是秦王嬴政面前的红人,政务如山,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去细细推演一套能替代军功授爵的新法?

二则——那套制度毕竟还撑得住场面,暂时没到非废不可的地步。

见李斯微微颔首,太子扶苏眸光一凝,声音低沉却清晰:“李师既然看透了军功授爵之弊,便该明白,此制迟早要改,甚至终将被弃。”

“一旦此制崩塌,原先三足鼎立的朝局平衡,便会轰然瓦解。”

“那时,出身军功的第三类官员,再无新血注入,人数只会逐年锐减。”

“而最早一批靠军功封爵的人,随着岁月流转,也渐渐融入贵族阶层,归入第一类官员之中,成为公卿贵胄的一员。”

“不出三代,这第三类势力,将彻底从朝堂上蒸发。”

“届时,大秦朝堂只剩两股力量:一是根深蒂固的贵族公卿,二是游走于庙堂之间的诸子百家学士。”

“其中,贵族一脉根基深厚、门生遍布,人数远胜百家学派。”

“一旦利益相争,胜负早已注定——必是贵族压过文臣。”

“长此以往,贵族势大难制,尾大不掉,恐怕会架空君权,动摇王座。”

“故而,在军功授爵彻底退出历史之前,必须提前布局,引入第四类官员,顶替即将消亡的第三类。”

“让他们与贵族公卿、百家学士并立,重新构筑三足鼎立之局。”

“唯有如此,君主才能居高临下,执棋而不入局,稳坐云端,俯瞰群臣争锋。”

“王权,方能永固如山。”

李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芒,随即缓缓点头,语气微沉:“所以殿下力推‘开民智’之举,真正的用意,是要从万千黔首百姓之中,源源不断提拔寒门俊才,送入朝堂?”

“这些人出身底层,无门无阀,既不受贵族牵制,也不依附学派,自成一体,独立成势。”

“将来,他们便是那第四极。”

“与贵族、学士三方角力,彼此掣肘,谁也无法独大。”

“如此,贵族纵有野心,也难以一手遮天。”

“但……”李斯话锋一转,眉心紧锁,“到那时,朝堂之上,或将四派林立——贵族为一党,百家为一党,军功旧部为一党,寒门新贵又为一党。”

“各为其主,各谋其利,党同伐异,明争暗斗。”

“哪怕军功授爵未完全废止,第三类人仍在,局面只会更乱——四股势力盘根错节,朝堂成了角斗场。”

“君王固然可以借势制衡,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

可代价是什么?

是朝野上下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彼此攻讦,互相倾轧。国力尚未外扩,先被自己人掏空了根基。

这对大秦而言,未必是福,反倒可能是祸根。

说到最后,李斯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明显对太子这一手布局心存疑虑。

他身为法家巨擘,最懂权谋制衡之道,也最清楚——

这种人为制造势力、刻意培植新党的做法,看似高明,实则如走刀锋。

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因为,你放出来的不是棋子,而是派系。

一旦派系成形,就不再听命于理想,只追逐利益。

到那时,朝堂不再是治国之所,而成了权力厮杀的修罗场。

四派争锋,狼烟四起。

这不是制衡,这是埋雷。

各派出身不同,根子上的利益就盘根错节,诉求自然南辕北辙。

时间一长,官员们心思全歪在自家那点私利上,哪还顾得上国家大局?哪怕你提出的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只要动了他们的奶酪,立马群起攻之,誓死反对。

结果呢?朝堂变成角斗场,内耗不断,政令难行。上下无法同心,国家脚步被拖住,想大步向前?做梦。

放眼列国,这正是当下诸侯们的通病。

就说秦国造出的那些新家伙——耧车、曲辕犁、脚踏纺机、龙骨水车、大转轮筒车,早通过内贸丞巴清的商队,悄无声息地流到了六国。

三四年来,各国大小贵族府里,几乎家家都有几件摆在后园当摆设,炫耀用的也不少。

可笑的是,除了秦国,竟无一国敢真正向百姓大规模推广。

顶多有几个“仁善”的大贵族,在自家封地搞个“观摩会”,把农具抬出来亮一亮,让黔首远远看两眼,连摸都不让摸。

至于百姓能不能靠看两眼就照着做出来?他们才不管。反正自己“仁至义尽”了。

其实不是没人看清这些新器具的好处——增产、省力、强农、富国,明摆着的事。

但一算账,头就大了。推广要钱,要人,要组织,前期投入巨大。钱从哪出?先在哪儿试点?谁来牵头?

每次议到这儿,朝堂上便炸了锅。各大贵族派系吵得脸红脖子粗,各怀鬼胎,互不相让。

你推你的方案,我保我的地盘,争到最后,不了了之。

年复一年,秦国早已普及的利器,在六国百姓眼中,依旧稀罕得像天工神物。

这就是朝堂派系林立的恶果——不是没有路,而是走不下去。

李斯看着这一切,心中凛然。他绝不希望秦国也沦落至此。

听完他的忧虑,太子扶苏微微颔首,随即又轻轻摇头:“李师所言极是,派系之争,的确是一剂慢性毒药,足以腐蚀国本。”

顿了顿,他目光深邃:“但有人的地方,就有山头,有利益,就有纷争。”

“这,避无可避。”

“难道我大秦,真的没有派系之争吗?”

不等李斯开口,他已自问自答:“有!太有了!”

“纵然如今法家执牛耳,看似一统朝纲,可暗流仍在。”

“王室宗亲是一派,旧日公卿贵族是一派,李师代表的法家是一派,王翦、蒙恬诸将统领的武将集团,又是一派。”

“每一派,都有自己的盘算;每一次进言,背后都藏着各自的诉求。”

“或为权,或为利,或为地,或为势。”

“可为何秦国至今未乱?为何政令能出咸阳,军令能达边关?”

他声音渐沉,却字字如钉:

“因为父王——嬴政!”

“他一人之威,足以镇压四方躁动;他一眼如炬,能看穿每道奏章背后的公心与私欲。”

“该留的留,该削的削,该用的用。去其私而取其公,这才让满朝文武,不论出身,皆愿为‘天下一统’四个字赴汤蹈火。”

“所以在我看来,派系之争,本就是权力场中的常态。”

“关键不在有没有,而在君主能不能驾驭。”

“君主若雄才大略,派系反成棋子——拉一派,打一派,分而治之,为自己所用。”

“可若君主平庸无能……”

他冷笑一声:

“就算满朝文武表面团结如铁,背地里也会架空于你;若有派系争斗,更是寸步难行,早晚被拖进泥潭,动弹不得。”

听完太子扶苏这番话,李斯只能苦笑点头,心里头却是掀起了滔天波澜。

的确,正如太子所言——眼下秦国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暗流汹涌。朝堂之上,哪里真的没有派系?不过是秦王嬴政威压四海、雷霆在握,叫那些明争暗斗都藏进了阴影里罢了。

在始皇帝的绝对权威之下,各派官员纵有分歧,也只得咬牙朝着“天下一统”这个目标狂奔。久而久之,反倒让人误以为大秦官场清朗无垢,上下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