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白送黔首百姓新式犁具、纺机、水车,还直接派发牛、羊、驴子种种牲畜,分毫不取。更离谱的是——秦国做完这些,国库居然没崩!
司马尚心头猛地一颤,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是强国?这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兽!
光是想想那背后的底蕴,他指尖都泛了凉意。
这样的秦国,哪怕这一仗伐赵失败,也能立刻重整旗鼓,再打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第五次!兵马粮草如流水不竭,战争对他们而言,竟像是一场轮转不息的碾压。
可赵国呢?
为了挡住这一次秦军铁蹄,早已倾尽所有。青壮征发殆尽,粮秣搜刮到最后一粒粟米,连正在肆虐的大旱灾都顾不上了。
毕竟,天灾不会一夜灭国,但秦人若破关而入,那就是韩地的昨日重现——亡国,就在旦夕之间。
巴清立于堂上,眸光微漾,望着身旁失语的司马尚,唇角轻扬:“我大秦有义商乌氏君,主动献出麾下四十余万头牛羊驴马,尽数归于秦王。”
“此后,又奉王命,远赴四方蛮夷之地,疯狂采买牲畜。”
“最后,太子扶苏亲自出巡列郡,走村入户,将一头头活畜亲手交到黔首手中,只为减其劳苦,助其耕织灌溉。”
司马尚听得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且不说赵国有没有这种富可敌国的豪商,就算真有,谁肯把一辈子攒下的家底白白送上?
换作赵国,怕是要拿城池换、拿爵位换、拿宗室女子去联姻才勉强谈得下来。
可就算赵国咬牙出了天价,换来这几十万头牲畜……
那些盘踞朝堂的贵族公卿能忍住不动心?
呵,别做梦了。
他们早就在心里划好了地盘——美其名曰“代为管理”,实则层层截留,层层吞食。到最后,百姓能分到一根驴毛都是恩赐。
想到这里,司马尚默默摇头。
他对赵国的权贵太了解了。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病。
既然“豪商捐献”这条路走不通,他便转而盯向北方——匈奴。
代郡毗邻胡地,匈奴那边牛羊成群,漫山遍野都是活畜。若能交易,岂不一举两得?
可问题是……赵人对匈奴,向来只信刀剑,不信契约。
李牧曾一战斩杀匈奴十余万骑,打得单于弃帐夜逃,十余年不敢南望边城。
更顺势灭檐褴、破东胡、收林胡,威名赫赫,震慑北疆。
打仗他们行。
做生意?不行。
一则怕资敌养寇,今日换来几万头羊,明日匈奴骑兵就翻倍杀回来。
二则,拿什么去换?丝绸?铁器?粮食?哪样不是赵国自己都紧巴巴的?
思前想后,司马尚心中冒出一个更狠的念头——抢!
直接带兵突袭匈奴牧场,赶回牛羊,既解民困,又挫敌势。
但这事太大,必须和李牧详议,稍有不慎便是边患再起。
正出神间,人群中一名代郡黔首忍不住高声问道:“秦王……还派农官教咱们种地?”
“还教黔首百姓能令亩产翻好几倍的代田法,连同各种能大幅提升收成的肥料配制之术?”
巴清唇角微扬,眸光清亮,轻轻颔首:“正是。这话,秦国随便一个农夫都能替我作证。”
此言一出,四周围观的代郡百姓心头猛地一震。
同样是种地的黔首,凭什么秦国的庶民就活得这般有盼头?
人家秦王不光给分耕具、织机、水车和牛马,还专门派农官下乡手把手教怎么种地才能多打粮。听说他们这边遭了灾没人管,竟还特意调粮南来,低价售卖,只为不让一人饿死于沟壑之间。
而本该护他们周全的赵王呢?视若无物也就罢了,竟还想强征最后一点口粮充作军需!
若非李牧将军心善,拦下苛令,怕是尸骨都凉透了,也等不来那批从秦国运来的救命粮。
一边是生路,一边是绝境;一边是体恤黎民,一边是榨干血肉。
这般天差地别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开了在场众人的心。
一个个眼中泛起赤红——不是恨天,而是恨命。
要是……要是他们也是秦王治下的黔首,日子该有多安生?
国势如虹,外敌不敢犯边;君主亲民,政策落到田埂上。耕织工具有人发,种地技术有人教,连吃饱饭这种最卑微的愿望,都被堂堂正正地当成国策去推行。
想到这儿,人群中忽然有人瞳孔一缩,像是猛然记起了什么。
“等等——”那人声音发颤,死死盯着巴清,“您方才说……如今秦国百姓,人均亩产……四到六石?”
巴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微微一笑,点头如风拂柳枝:“不错,千真万确。此事无需我多言,你即刻寻个秦地农夫问去,他若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才算奇事。”
四周鸦雀无声。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话,若有一丝虚假,便是拿整个大秦的信誉当赌注。
秦国如今兵锋所指,诸侯胆寒,何须靠吹嘘骗几个饥民的信任?真要造假,反倒是自毁根基,蠢不可及。
既如此——那便只能是真的了。
四石!五石!乃至六石!
这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要知道,在赵国这边,寻常田地亩产不过两石上下,勤勉些的顶破三石,已是村中翘楚。若有谁家真打出四石粮,乡老都要敲锣打鼓报官,说是祥瑞降世,要写入县志供人传颂。
可在秦国呢?
那是人人皆达的底线!
不是个别神迹,不是偶然丰收,而是普普通通、家家户户都能端上桌的饭碗分量!
差距,已非鸿沟,简直是深渊!
一瞬间,羡慕如潮水漫过胸膛。
可转瞬之后,那股羡慕便烧成了火焰——是渴望,是不甘,是压在心底多年却从未敢想的念头:
若我们也用得上那些法子呢?
代田法、堆肥术、深耕轮作……若是全都落在咱们的地里,是不是明年开镰时,也能看着金灿灿的谷堆笑出声?
一亩四石,十亩就是四十石,百亩便是四百石!够吃、够存、够给孩子娶媳妇、够给老人延医抓药!
再也不用眼睁睁看着孩子啃树皮,再不用跪求官吏缓征一日粮!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而是机会。
而现在,有人把这扇门,就这么活生生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而他们若真能多攒下些粮食,再遇上地震、旱灾这类天灾时,岂不是不用眼睁睁看着家人饿死街头?
他们的妻儿老小,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代郡的黔首百姓再也按捺不住,当场扑通一声跪倒在巴清面前,声音颤抖地哀求:“求大人赐我等增产之法!”
一人跪下,如同点燃引线。
刹那间,哗啦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伏地叩首,齐声高喊:“求大人赐我等增产之法!”
话音未落,额头已狠狠砸向地面,咚咚作响,像是要把泥土都撞出裂痕。
不过片刻,人人额角通红,有的甚至渗出血丝,却仍不肯停下。
司马尚猛然回神,望着眼前这一幕,喉头一紧,竟说不出半个字。
他何尝不想要?这种能让亩产翻倍的耕种之术,别说这些饥肠辘辘的百姓,就连他也恨不得立刻跪下恳求!
可他不能。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秦国,到底强到了何等地步?
人均亩产四石到六石!
那背后得囤了多少军粮?这场伐赵之战,秦人早已在暗中备下何等恐怖的后勤?
他不敢深想。再多想一分,心便凉一分,战意便溃散一分。
而此时,巴清立于人群之前,唇角悄然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早料到这一幕。
但转瞬之间,她便敛去笑意,面容肃然,抬手扶起众人:“快起来,快起来!我乃秦人,怎受得起此等大礼!”
见百姓仍不肯起身,她长叹一声,似有难言之隐:“你们即使命我教,我也教不了啊。”
“我是秦商,只管买卖通货,非是农官,不懂耕作之道。”
“那些能让土地翻倍产粮的代田法、肥料方子……我也不懂,当真无法相授。”
顿了顿,她语气忽转柔和,却像毒刺般扎进人心:“若是你们本就是秦民,我倒可上奏秦王,请农官亲临指导……”
这话刚出口,司马尚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住口!”
巴清立刻噤声,垂眸顺从,仿佛刚才那句挑拨人心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司马尚脸色铁青,扫视着这群仍跪地不起的百姓,心头火烧火燎。再留下去,怕是还没开战,民心就已归秦。
他挥手怒斥:“都给我散了!领了赈粮的,速速回家!不准再聚于此!”
人群沉默着,缓缓退去。
没人喧哗,没人反抗,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巴清的话,已如种子般,深深埋进了他们心里。
——原来,真的有人能吃饱饭。
天幕之外,右丞相王绾凝视着这一幕,忽然低笑出声:
“代郡,定矣。”
看过了多少次天幕,听过了太子扶苏一次次剖析民心所向,如今大秦君臣终于真正低下头,看见了那些曾被忽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