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冲上云霄时,顾屿正蜷缩在靠窗的座位上,身上还裹着裴川那件带着雪松味的黑色外套。
脸色机舱的冷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苍白。
舷窗外的云团绵密如絮,被最后残存的夕阳染成一片血红,可这曾让他觉得壮阔的景象,此刻只显得空旷又孤寂,像极了他被骤然抽走温度的世界。
三十一年的人生里,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童年的体弱多病让他学会了自己熬药、自己去医院;大学时躲着集体活动,一个人在田径场练习跳高,直到月光爬上横杆;工作后两点一线,空荡的公寓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可裴川的出现,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照亮了他孤寂的角落,让他尝到了被呵护、被牵挂、被热烈爱着的滋味。
仅仅一年,却足以让他戒掉独自承受的习惯,如今再被丢回一个人的世界,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Sir, would you like something to drink?”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声音温柔。
顾屿摇摇头,刚想开口说“No, thanks.”,心口突然一紧,一股熟悉的钝痛从胃部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按住上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胃病是情绪病,此刻汹涌的思念与不舍,正化作无形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胃,疼得他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偏过头,将脸贴在冰冷的舷窗上,试图用凉意缓解疼痛。
窗外的云飞速掠过,像极了与裴川相处的那些短暂却炽热的时光——剑桥镇的晚风、查尔斯河畔的吻、厨房烟火里的亲昵、卧室里的极致缠绵。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指尖触到的,只有舷窗的冰凉和外套上残留的、越来越淡的雪松味。
胃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绞痛,一阵一阵地抽着,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从随身背包里翻出胃药,手抖得几乎拧不开瓶盖,好不容易倒出两粒,却因为吞咽时牵扯到腹部肌肉,疼得呛了一下,眼泪生理性地涌了出来。
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却暖不透那颗因思念而发冷的心,也缓解不了半分胃里的灼痛。
邻座的乘客察觉到他的不适,递过来一张纸巾,眼神带着关切。
顾屿低声说了句“thank you.”,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脸颊却因为窘迫而泛起薄红。
他想起以前每次胃痛,裴川都会立刻将他抱在怀里,用掌心的温度热敷他的胃,动作轻柔地顺时针按摩,还会低声安抚他“忍忍,很快就好了”。
可现在,只有冰冷的座椅、嘈杂的机舱噪音,还有无边无际的疼痛与思念。
他将裴川的短袖从背包侧兜里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还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
顾屿将它紧紧攥在手里,鼻尖凑上去轻嗅,清冽的雪松味混着自己的皂角香,瞬间将他包裹。
仿佛裴川还在身边,还在温柔地抱着他,还在低声叫他“顾老师”。
可这虚幻的慰藉,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疼痛打破,他蜷缩得更紧了,膝盖抵着胃部,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流浪狗。
漫长的航程里,顾屿几乎没合眼。
胃部的疼痛断断续续,每一次发作都让他冷汗涔涔,每一次缓解都伴随着更深的思念。
他不敢看手机里两人的合照,怕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不敢闭上眼睛,怕梦里全是裴川的身影,醒来后只会更孤单。
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舷窗外不断变换的云,看着天色从明亮变成漆黑,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裴川的名字,像在念一句救赎的咒语。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时,机身猛地晃动,顾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胃部受到挤压,疼得他瞬间屏住呼吸,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嘴唇被咬得没有血色。
这一刻,他无比想念裴川的怀抱,想念他宽阔的肩膀带来的安全感,想念他那句“别怕,有我在”。
可现在,他只能自己咬着牙,硬扛着所有的不适与恐惧。
机舱里的温度很低,顾屿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还是觉得冷。
冷意从脚底升起,顺着四肢蔓延到心脏,与胃里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裴川在波士顿的夜里,为了让他不冷,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自己穿着短袖瑟瑟发抖,却还强装体热不怕冷。
那一刻的裴川,霸道又温柔,让他心动不已。
可现在,那个会为他挡风、为他暖胃、为他不顾一切的人,却远在大洋彼岸。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通知飞机即将抵达A市。
顾屿缓缓直起身,胃部的疼痛终于缓解了一些,可浑身的无力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舷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满满的空落。
这里是他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地方,可现在,没有了裴川,连家都显得陌生。
飞机平稳降落时,顾屿扶着座椅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胃部还残留着淡淡的隐痛。
他将裴川的短袖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像是珍藏着最后一点温暖。
走出机舱,A市的风带着熟悉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忧郁与思念。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熟悉的中文对话,顾屿却觉得自己像个异乡人。
他拎着行李箱,慢慢地走出机场,没有了裴川的陪伴,连脚步都变得沉重。
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思念的滋味,是孤独的滋味,是“没有你,连胃都开始想家”的滋味。
顾屿抬头看向天空,云还是那样的云,可身边的人却不在了。
[顾老师,安全抵达了吧?]
[嗯。]
[王叔已把你家收拾好了,阿姨也做好了饭菜放在保温盒里,你到家了热一下就能吃了。]
顾屿眼泪再次决堤,头抵着墙面,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