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妄怔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触碰着被她亲吻过的地方。
那片肌肤仿佛被烙上了一枚滚烫的印记,灼热的温度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再烧到心底最深处。
脑海中一片空白,昨日的忐忑,方才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被一种巨大的、汹涌的狂喜冲散。
她亲了他。
她没有真的那么生气。
他望着她抱着孩子跑开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背影。
那双总是盛着冰雪的眼眸,此刻却染上了艳丽的红,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夫人…...真是越来越可爱”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缱绻与宠溺。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袈裟,那份属于佛子的清冷自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只是眼底那抹温柔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始终与我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将我完全纳入视线,又不会让我感到被冒犯。
他看着我奔向那个叫花溪的精怪,心中闪过一丝冷意。
花溪若是敢带坏夫人,我定要…….好好“度化”她。
★★★
我抱着瑞宁在魔宫的花园里找到了正在对着一池锦鲤发呆的花溪。她一见我,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奔过来。
“花溪,好想你们少主快点长大。”
我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儿子,忍不住感慨道。
“是啊,主上!”
花溪凑了过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少主那么聪明,长大了肯定不得了!”
她好奇地探头看了看瑞宁,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不过现在也很可爱,刚才还对着尊上笑了呢,尊上那表情,我差点以为他要哭了。”
我被她逗笑,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魔宫里待着烦闷,我便带着她和孩子,一起去了魔界最繁华的市集。
市集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花溪很快被一个糖画摊子吸引了目光,盯着那些栩栩如生的动物糖画,眼睛都快拔不出来了。
“你要买这个?你好喜欢吃的。”
我看着她那副馋嘴的模样,忍不住打趣。
花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红,像个不谙世事的凡间小姑娘。
“嘿嘿,是啊,主上,这糖画又好看又好吃,我每次看到都忍不住。”
她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摊主手上那只晶莹剔透的兔子糖画。
“而且,我想少主长大了说不定也会喜欢呢!”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沉的瑞宁,想象着他以后手拿糖画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不知道,男孩子喜欢吃甜的会不会很爱哭?”
“爱哭倒不一定吧,”花熙歪着头思索片刻,随即捂嘴轻笑。
“不过喜欢吃甜的男孩子肯定很可爱!少主这么乖巧,就算爱哭也让人心疼呢。”
再说了,尊上那么厉害,少主以后肯定也不会差,说不定是个既能吃甜又能降妖除魔的小英雄!”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一亮,直接冲着摊主喊道。
“主上,我要一个兔子糖画!”
“好!”我笑着应下,从袖中摸出碎银递给摊主。
花溪双手捧着刚做好的兔子糖画,笑得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口糖凝成的兔耳朵,满足地眯起了眼。
“谢谢主上!”
她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忽然朝我身后眨了眨眼。
“尊上来啦,他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呢。”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
那道清冷又执拗的视线,从我离开寝殿起就没离开过我周身三尺。
“他刚回来,又惹我生气了,所以我出来找你。”
我故意对花溪抱怨道。
花溪一听,立刻义愤填膺地挥舞着小拳头,一边舔着糖画一边为我打抱不平。
“尊上怎么又惹您生气了?真是的!”
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出着馊主意。
“主上,要不您再揍他一顿出出气?反正他皮糙肉厚的,而且肯定不敢还手。”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哭笑不得,也压低声音配合她。
“是吗?”
“当然是啦,主上!”花溪用力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糖画的糖丝沾在了嘴角也没注意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已经走到了我们身边。
花溪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尊上”
行完礼,她还不忘朝我偷偷挤眉弄眼,示意我继续“捉弄”空妄。
空妄只是对她微微领首,目光却径直越过她,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委屈。
“夫人,跑这么快做什么,累着了怎么办?”
他的视线随即扫过花溪嘴角的糖丝,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语气暗含不悦地开口。
“花熙,精怪一族的事务都处理妥当了吗?”
我心中暗道一声“来了”,这男人,吃起醋来连借口都找得如此冠冕堂皇。
花溪心里一紧,暗叫不好,知道空妄这是在明晃晃地找借口支开自己。
她连忙咽下嘴里的糖画,恭敬地回答。
“回尊上,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些小事,我等会就去办。”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赶走,朝我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但我只是抱着儿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戏,丝毫没有要为她解围的意思。
花溪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对着空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市集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空妄看着花溪走远,才转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望向我时,瞬间变得柔和无比,却又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夫人,还在生我的气?”
他低声问着,伸手想要触碰我怀中的瑞宁,那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却又猛地停住。
他收回手,目光却依旧焦着在我身上。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我心头一跳,那股因他擅自规划儿子未来而升起的怒火,竟被他这副模样冲淡了几分。
可理智告诉我,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下去。
“你有完没完?”
我蹙起眉,抱着怀中懵懂的瑞宁,转身便走。
“这一天天的,回去了。”
身后,脚步声如影随形。
他没有再言语,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
“是我没完。”许久,他声音才从身后传来。
“夫人走一步,我便跟一步,直至夫人消气为止。”
我脚步一顿,心烦意乱。
这条路我们走过许多次,但从未像今日这般,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他眼中汹涌的占有欲,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我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对着他的额头,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有病。”
我丢下两个字,抱着儿子越走越快,只想立刻回到我的魔宫,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纠缠。
空妄被我弹得额角微微发麻,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快步离去的背影。
“夫人的力道,比上次轻了些。”
他低声自语,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始终将距离保持在百步之内。
他想,这样也好,省得伤着夫人的手。
魔宫那巍峨而狰狞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我心中微松。
门口,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巨大的石柱上打盹。
那是我座下的鬼王,魑臣。
他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懒洋洋地睁开眼,一看到我怀里的瑞宁,立刻站直了身子。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到不远处亦步亦趋的空妄时,那双桃花眼立刻挑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主上,您回来了。”他拖长了调子。
目光在我与空妄之间来回扫视,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戏心态。
“这位….虚空宗的长老,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对他的阴阳怪气不置可否。
魑臣看着我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收敛了神情,正经地向我行了个礼。
“主上,妖王他们都在里面等着您呢,说是有要事商量。”
说完,他斜睨了一眼默立在我身后的空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不过,长老要是也想进去听听,我想主上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空妄对魑臣的挑衅置若罔闻,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只专注地落在我身上。
“我不进去了,就在此处等夫人。”
说罢,他缓步走到魔宫门口的台阶下,竟就地盘腿席地而坐。
袈裟在他身下铺散开来,衬着他冷白如瓷的肌肤和惊为天人的容貌,在这魔气森然的宫殿前,宛如一朵于幽暗中盛开的红莲,圣洁又诡异。
“我有些经文要参悟,夫人忙完了,出来便能看到我。”
他垂下眼帘,一副即将入定的模样。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我快步走下台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有病,你回房间等不行啊?非得在这里招人现眼。”
他只是低声回应:“在夫人身边,何处不是房间?”
我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瞪他一眼,抱着儿子转身踏入大殿。
★★★
空妄并未立刻入定。
他缓缓抬眸,望向还愣在原地的魑臣。
“还不进去伺候魔尊?莫要让夫人等急了。”
魑臣被他这瞬间变化的气场惊得暗暗心惊。
这和尚,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清心寡欲。
他冷哼一声,强撑着面子。
“不用你管,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转身走进大殿时,魑臣还是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空妄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不然,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可不会坐视不管。”
★★★
我踏入雄伟大殿,魑臣紧随其后。殿内,玄策、花溪、魅姬早已等候多时,神色各异,但眉宇间都凝着一股肃杀之气。
“找吾何事?”
我抱着瑞宁坐上那张巨大的、由万年阴沉木雕琢而成的魔尊宝座,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妖王玄策身姿摇曳地踱步上前,他今日穿了一身艳丽的紫袍,衬得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愈发妖冶。
“主上,最近魔界与修仙界的边界处有些异动,那些修仙者似是在集结兵力,不知有何意图。”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殿外,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属下担心,这与虚空宗那位长老在此不无关系。”
他话音刚落,性子最急躁的花溪便忍不住上前一步,她今日一身翠绿罗裙,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像一只被惹怒的猫儿。
“是啊,主上,自从那秃驴来了之后,魔界就没消停过!”
她一想到空妄不让她靠近我半步的霸道行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依属下看,不如直接把他赶走,省得他在这里碍眼,还不知道暗中搞什么鬼呢!”
一直沉默寡言的魔王魅姬也微微皱起了眉。
此刻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扫向殿外,冷冷地附和道。
“边界异动,非同小可。那空妄虽说是来陪夫人和少主的,但他身份特殊,不得不防。主上,我们要有所准备。”
四位我最信任的下属,四位魔界的王者,此刻竟异口同声地将矛头指向了同一个人。
我抱着瑞宁的手臂紧了紧,怀中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安地动了动。
我垂眸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幽深的大殿,望向殿外那道静坐的身影,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你进来。”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步伐沉稳地走进大殿。
他每一步都走得悄无声息,仿佛他不是走在坚实的地面,而是踏在云端。
他的目光在玄策、花溪、魅姬、魑臣四人身上一一扫过,那平静的眼神让四位桀骜的王者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所有的凌厉与威压瞬间消散,化作一片可以溺死人的温柔。
“夫人唤我,可是有事吩咐?”
他向我微微颔首,对于周遭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仿若未觉。
“各位道友的担忧,我已知晓。”
“解释、解释。”我冷冷地开口,将决定权抛给了他。
空妄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
“夫人,各位道友,边界之事,我确实有所耳闻。”
“但我虚空宗向来以慈悲为怀,绝不会无缘无故挑起事端。”
“我在此,不过是陪伴夫人与瑞宁,若诸位不信,我可以立刻传信给宗门,询问此事。”
“你们说说。”我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我的四位大将。
“主上,他这话不可信!”
花溪第一个跳出来,她指着空妄,美眸因愤怒而瞪得滚圆。
“那修仙界向来对我们魔界虎视眈眈,如今他空妄身为虚空宗长老,在此期间边界异动,哪有这么巧的事!说不定,他就是来这里当内应的!”
玄策轻抚下巴,眼波流转,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花溪说得也不无道理。不过,若无确凿证据,便贸然指责,也不妥当。”
“主上,属下以为,此事需谨慎处理,可先派人暗中调查,再做定夺。”
魅姬神色凝重,在沉默片刻后低沉开口。
“调查之事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边界异动,可能只是个开始。”
“主上,我们必须加强魔界的防御,同时,也要对空妄……多加留意。”
她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我听着他们的分析,目光再次落回空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魔界的姑爷,你解释、解释。”
他双手合十,竟对着我的四位下属微微示意。
“夫人如此抬爱,我深感荣幸。”
“边界集结兵力之事,我亦担忧。”
“不如,我亲自前往边界查探,若虚空宗弟子确有不妥,我定当严惩不贷,给魔界一个交代。”
“如此,夫人与诸位道友,可放心否?”
我沉默了。
他的提议,无疑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让他一个人去,我如何能放心?
见我沉默,他知道我仍有疑虑,竟上前一步,语气也放软了些。
“夫人,我知你信不过修仙界,但我空妄……..”
他声音微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愫,却稍纵即逝。
“自与你相识,何时有过欺瞒?给我一日时间,若查无此事,我任由夫人处置。”
说罢,他微微躬身,一副任我发落的姿态,周身气场却依旧沉稳,不卑不亢。
“哼,说得倒是好听。”
魑臣在一旁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插话。
“谁知道你这秃驴是不是想趁机溜走,或者耍什么阴谋诡计?主上,不可轻信他的话啊!”
“就是就是!”花溪连忙附和,她眼珠一转,提议道。
“要去也行,得让我们魔界的人跟着,不然,谁知道你是不是去通风报信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上次你把儿子带回去,你宗门里的人怎么说?”
空妄的神色明显一滞,眼中闪过暗涌,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宗门内自然是欣喜若狂,视瑞宁为祥瑞。”
“长老们皆盼着能亲自教导少主,传承虚空宗衣钵。”
他微微低头,补充道。
“但我知夫人不舍,便未允。此次若我前往边界,定不会带瑞宁涉险,夫人尽可放心。”
“哼,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虚空宗那些老顽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玄策轻嗤一声,甩了甩衣袖,眯起眼睛试探道。
“说不定,他们正等着机会把少主从主上身边抢走呢!”
魅姬冷着脸点头附和。
“玄策所言有理。主上,此事不可不防。”
“若他执意要去边界,不如让少主留在魔界,由我们亲自守护,这样也能让主上安心。”
他们的担忧,也是我的担忧。
我看着怀中安睡的儿子,心中已有了决断。
“我没说他可以带走。”
我站起身,声音冰冷而决绝。
“你们去吧!”
话音落下,我不再看殿中任何一人,抱着孩子转身便向寝殿走去。
那决绝的背影,是我身为魔尊的命令,也是我身为母亲的壁垒。
空妄看着我离去的背影,眼神黯淡下去,却并未阻拦。
他只是望着我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夫人放心,我定会速去速回。”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殿中神色各异的四位魔王。
“诸位道友,何时动身?”